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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三江城。

整风学习班已经进行到第七天。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院子,如今空了不少座位——有主动交代问题后被调离的,有考核不及格被辞退的,也有受不了压力自己请辞的。

剩下的人,个个面色凝重,如坐针毡。

今天的讲师是赵老四本人。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面无表情地念着:

“张有德,原仓曹主事,任职期间虚报损耗,贪污粮款一百二十两。主动交代,退赔,降三级调离。”

“李福贵,原税吏,克扣税款八十两,致三户农家破产。被动查出,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王守财,原工坊司副主事,收受贿赂,违规批给商人通行证。涉案金额六十两,已逮捕,待审。”

每一个名字念出,台下就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头不敢看,也有人偷偷松口气——还好,没念到自己。

念完名单,赵老四放下纸,环视全场:

“这七天,咱们查出了十七个有问题的,处理了十七个。有人问我,够了吧?整风可以结束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告诉你们,不够!远远不够!”

“钱守仁案,涉及一万两千两,十七名将士冻死。吴守备案,一张布防图,七名将士冻死。这些是大案,要案,但那些几十两、一百两的小案,就不重要吗?”

他走到第一排,盯着一个中年官员:“刘大人,你说呢?”

正是那个主动交代贪污一百五十两的刘仓曹。他被点名,浑身一颤,站起来结结巴巴:“赵、赵院长说得对……小案也重要……”

“那你说说,你那一百五十两,害了谁?”

刘仓曹额头冒汗:“我……我虚报粮仓损耗,倒卖陈粮……害了……害了该领新粮的将士……”

“还有呢?”

“还、还有……粮价被扰乱,百姓多花了钱……”

“还有呢?”

刘仓曹快哭了:“还、还有……败坏了官场风气,带坏了年轻人……”

赵老四这才点头:“坐下。”

刘仓曹如蒙大赦,瘫坐在椅子上,内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赵老四回到台上:“刘大人说得对。贪污一百两,可能不会直接死人,但它像白蚁,啃噬的是系统的根基。今天你贪一百,明天他贪二百,后天就是一千、一万。等根基烂透了,大厦将倾,谁也别想活。”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督护有令,整风教育延长十天。所有官员,重新审计过去三年的账目,重新审查经手的每一项决策。发现问题,主动交代,可从轻。隐瞒不报,一旦查出,从严。”

台下响起一片哀叹。

“另外,”赵老四继续说,“从今天起,实行‘连坐制’。上级对下级的贪腐行为,若有包庇、纵容或失察,同罪论处。同级官员之间,互相监督,知情不报,降级。”

这下连哀叹都没了,只剩死寂。

连坐制……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啊。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有人觉得太严,没人情味。”赵老四说,“但我要告诉你们,系统要生存,要发展,要赢得人心,靠的就是‘公平’二字。公平不是嘴上说说,是要用制度保障,用铁腕维护。”

他放下文件:“今天的课就到这儿。散会后,每人领一份《廉政承诺书》,签字画押,交到监察院。签了字,就要负责。将来谁违背承诺,这就是证据。”

人群散去,个个步履沉重。

刘仓曹走在最后,被赵老四叫住。

“刘大人留步。”

刘仓曹心里一紧,转身挤出笑容:“赵院长还有事?”

赵老四看着他:“你那三个同伙,都交代了吗?”

刘仓曹说的三个小吏,在他主动交代后,监察院立刻控制了。其中两人很快招供,但还有一个叫钱二的,嘴很硬,死活不认。

“钱二还没认。”刘仓曹小心翼翼地说,“但他经手的那批账目,确实有问题,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为什么当时不制止?”

刘仓曹语塞。

赵老四摆摆手:“罢了,过去的事不提。钱二那边,你去劝劝。告诉他,现在认,还能从轻。等监察院查实,就是流放三千里,家人都要连坐。”

“是,是,我去劝。”

刘仓曹离开后,赵老四揉揉眉心,也感到疲惫。

整风这事,得罪人不说,工作量还巨大。监察院三十多个人,要查几百个官员,审几千本账册,几乎是不眠不休。

但他知道,必须做。

陆弘说得对,系统最大的敌人不是慕容家,不是西秦,是内部的腐败和僵化。不把这些毒瘤挖掉,再强大的军队,再先进的制度,最后都会垮掉。

正想着,助手匆匆进来:“院长,吴大有那边有动静。”

“说。”

“昨晚王平又去找他了,两人在酒楼包间待了半个时辰。我们的人扮成跑堂的进去送菜,听到他们提到‘布防图’、‘换防时间’、还有……‘北境铁壁’。”

赵老四眼神一冷:“果然。”

吴大有虽然被调闲职,但毕竟在军需署干了多年,对军队的调动、布防、物资储备了如指掌。如果他把这些情报卖给慕容家……

“收网吧。”赵老四起身,“今晚就动手。”

“是!”

同一时间,城南小院。

王平——或者说,慕容平——正在焦急地等待。他已经两天没收到胡三的消息了,派去黑风岭打听的人也没回来。白羊滩那边,拓跋宏倒是传回消息,说柳明漪软硬不吃,互市进行得很顺利。

一切都不顺。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几天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虽然没发现具体是谁,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他决定,再和吴大有见一面,拿到最后一批情报,然后尽快撤离。

约定时间是戌时三刻,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那里鱼龙混杂,容易隐藏,也容易脱身。

戌时刚过,王平乔装打扮,从后门溜出小院。他没直接去客栈,而是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往城西去。

悦来客栈是家老店,生意兴隆,即使入夜了依然人声鼎沸。王平低着头,穿过大堂,径直上了二楼。

地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他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吴大有的脸露出来,神色紧张:“快进来。”

王平闪身进屋,门立刻关上。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油灯,灯芯挑得很暗。

“东西带来了吗?”王平问。

吴大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这是铁壁要塞最新的布防图,包括新增的烽火台和暗哨。这是换防时间表,每七天一轮,准时不差。这是物资储备点,粮食、军械、药品都在这儿……”

他指指点点,说得很详细。

王平仔细看,心中暗喜。这些情报,如果送到慕容将军手里,价值连城。

“还有呢?”他问,“光讯系统进展如何?”

“那个……不太清楚。”吴大有摇头,“格物院管得严,外人进不去。只知道陆弘很重视,投了很多钱,宋院长整天泡在里面。”

王平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格物院是块硬骨头,他试过几次都没啃下来。

“这些情报,够你升官发财了。”吴大有说,“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答应我的……”

“放心。”王平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江南‘通宝钱庄’的银票,五百两,见票即兑。另外,这是路引和船票,明早卯时,码头有船去江南。上了船,就安全了。”

吴大有接过银票和船票,手有些抖。他背叛了三江,背叛了那些信任他的同袍,就为了这五百两和一条生路。

值吗?

他不知道。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谢了。”他涩声说。

“不必。”王平收起羊皮纸,“咱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就当没见过。”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到门外有极轻微的响动。

不对!

他猛地扑向窗户,但已经晚了。

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人冲进来,手中刀剑寒光闪闪。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监察院的制服,冷冷看着他们:

“吴大有,王平,你们被捕了。”

吴大有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平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桌子,油灯落地,火焰腾起。他趁乱冲向窗户,但窗口也被人堵住了——两个黑衣人就站在窗外,弩箭对准了他。

完了。

王平心中一凉,但面上依然镇定:“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年轻人亮出腰牌:“监察院,陈远。奉院长之命,抓捕通敌叛国者。”

“通敌叛国?”王平冷笑,“我是合法商人,做的是正当生意。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陈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你写给慕容芷的密信,用的是药水写,我们已经显影。还有,你住处搜出的密写工具、信鸽、以及……”他指向吴大有,“这个人证。”

王平脸色终于变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监察院居然能破解他的密写药水。

“带走。”陈远挥手。

黑衣人上前,将两人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上布团。王平挣扎了几下,被一记手刀砍在颈后,昏了过去。

吴大有彻底崩溃,涕泪横流,但没人理他。

两人被拖出客栈,塞进一辆马车。马车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陈远留在房间里,仔细搜查了一遍,又找到了几封密信和一些可疑物品。全部打包,带回监察院。

戌时三刻,赵老四在监察院签押房见到了昏迷的王平和瘫软的吴大有。

“都招了?”他问陈远。

“吴大有全招了,哭哭啼啼的,说是一时糊涂。”陈远说,“王平嘴硬,什么都不说。但我们从他住处搜出的东西,足够定罪了。”

赵老四点头:“连夜审,把能挖的都挖出来。尤其要问出,他在三江还有没有同伙,慕容家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是!”

陈远正要离开,赵老四又叫住他:“审的时候……注意分寸。督护说了,不用刑,但心理压力要给足。”

“明白。”

陈远离开后,赵老四独自坐在签押房里,看着桌上那些证物。

密信、密写工具、布防图、银票……铁证如山。

他应该感到高兴——又挖出一个蛀虫,又斩断慕容家一条触手。

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些沉重。

吴大有,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吏,为了五百两银子,就出卖了同袍,出卖了原则。

王平,一个潜伏半年的细作,为了所谓的忠诚,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情报。

人性啊,太复杂。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他是监察院长,他的职责是维护系统的纯洁性,不是感慨人性。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提笔,开始写报告,准备明天一早呈给陆弘。

夜深了,监察院的灯还亮着。

审讯室里,王平悠悠转醒。他看着周围冰冷的墙壁,看着桌后面无表情的陈远,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后悔。

他是慕容家的人,死也是慕容家的鬼。

只是……对不起将军的信任。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