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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三江城北郊,讲武堂大校场。

本该是学员们操练的场地,此刻却被清空,场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仅有提前接到通知前来观摩的各级军官、讲武堂师生,更有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踮着脚尖朝场内张望。气氛凝重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沈元舟将军要在这里,当众处置一批违反军纪的官兵。

校场中央,二十余名被缚双手的士兵垂头站立,他们军服凌乱,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痕。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虽被绑着,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服。他是铁拳营第三都的都头,名叫王猛,是跟随沈元舟从陆家寨时期杀出来的老兄弟,战功赫赫,以勇猛着称。

铁拳营,正是沈元舟口中那几支“老牌精锐”、“刺头”之一。营主将周闯,此刻脸色铁青地站在沈元舟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沈元舟一身戎装,按刀立于点将台上,面沉如水。他身后,站着讲武堂总教官、军法司主事,以及两名监察院的官员。

“带人犯,验明正身!”沈元舟的声音冷硬如铁。

一名军法官上前,逐一点名核对。这二十三人,皆是铁拳营的官兵,昨夜在城中酒肆聚饮,与另一支巡逻队发生口角,继而斗殴,打砸了酒肆,还伤了四名劝架的百姓和两名前来制止的巡城士卒。影响极其恶劣。

“王猛!”沈元舟的目光落在络腮胡子身上,“你可知罪?”

王猛抬起头,瓮声瓮气道:“将军!昨夜是那巡逻队的人先出言不逊,辱我铁拳营兄弟是‘只会摆架子的老爷兵’!兄弟们气不过,才动了手!至于误伤百姓,实属混乱所致,并非本意!”

“辱你?所以你就带着二十多人当街斗殴,毁人财物,伤及无辜?”沈元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军纪第七条是什么?念!”

王猛咬了咬牙,低声道:“不得酗酒滋事,不得私斗,不得扰民……”

“记得倒是清楚!”沈元舟厉声道,“那你是明知故犯!身为都头,非但不制止,反而带头闹事!王猛,你跟着我多少年了?陆家寨打流民的时候,你就在!黑石堡攻城,你第一个架云梯!伏牛原会战,你带着三十人守住缺口一个时辰!这些功劳,我记得!”

王猛眼圈微红,梗着脖子道:“将军记得就好!兄弟们提着脑袋挣来的功劳,难道还抵不过一次酒后失手?”

“功是功,过是过!”沈元舟斩钉截铁,“我沈元舟带兵,向来赏罚分明!功可以记在功劳簿上,换田宅赏银!但过,也必须依军法处置!功过不相抵,这是铁律!若人人都仗着有点功劳就横行无忌,军纪何在?军威何在?百姓如何看我们?督护府刚刚颁布的《弘律》威严何在?!”

一连串的质问,让校场一片寂静。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小声议论:“沈将军真是铁面无私……” “这些兵爷确实太跋扈了……” “就该这么治!”

周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将军!王猛等人虽有错,但念在其往日功劳,且事出有因,是否……是否可从轻发落?责令赔偿损失,军棍责罚,以观后效?”

沈元舟看向周闯,眼神复杂:“周闯,铁拳营是你带的兵。兵骄将惰,你身为营主将,驭下不严,率先有责!本将军已决定,罚你半年俸禄,记过一次!你可服气?”

周闯脸色涨红,低头道:“末将领罚!”

“至于他们,”沈元舟重新看向王猛等人,深吸一口气,“按《战时军纪补充条例》及《弘律》伤人、毁财、滋事条款,主犯王猛,杖八十,革去都头之职,降为普通士卒,发往北境铁壁前线戍守,戴罪立功!其余从犯,依情节轻重,杖三十至六十不等,罚俸,一并调往北境或西线边军!所有赔偿,由铁拳营公帑及涉事人等共同承担!”

杖八十!革职!发配前线!

王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绝望。他以为最多是打几十军棍,罚点钱,关几天禁闭,没想到处罚如此严厉!去北境铁壁,那是即将与慕容家决战的最前线,九死一生!

“将军!”王猛嘶声道,“您……您真要为了这点小事,把老兄弟往死路上送?!”

“这不是小事!”沈元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但依旧坚定,“这是动摇军心根基、败坏军队声誉、挑战督护府法度的大事!今日对你留情,明日就有更多人效仿!长此以往,军队与欺压百姓的旧军阀何异?我们系统起家,靠的就是纪律严明、公平公正、民心所向!你自己想想,当年我们在陆家寨,为什么百姓愿意把最后一口粮给我们?因为信我们守规矩、讲道理!现在呢?打了几场胜仗,有了点地位,就忘了本了?!”

王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中的愤怒渐渐被茫然和一丝悔恨取代。

“行刑!”沈元舟不再看他,转身对军法官下令。

刑台早已备好。王猛被按上去时,没有挣扎。沉重的军棍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和压抑的闷哼,让整个校场鸦雀无声。那些原本有些骄横的老兵们,看着往日勇不可挡的都头受此重刑,个个面色发白,低下头去。

二十三人,逐一受刑。校场上只闻棍棒声和痛哼。

刑罚完毕,沈元舟重新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官兵,也扫过围观的百姓:“今日之事,望全军引以为戒!无论你是老兵还是新卒,无论你有多少功劳,在军纪国法面前,一律平等!我沈元舟在此立誓,绝不容忍任何破坏纪律、欺压百姓、骄纵自满之行!所有官兵,需时刻谨记,我们手中的刀,是为保护身后百姓而握,不是用来逞凶斗狠、欺压良善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十日后,讲武堂实验营将与铁拳营进行实兵对抗演习!胜者,全员记功,装备优先换新;败者,主官检讨,全员加训!这不是为了羞辱谁,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斗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下去,打胜仗,就得不断学习,不断革新!”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老兵心头,也让那些讲武堂出身的少壮派军官们热血沸腾。

一场当众行刑,一次严厉训话,沈元舟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军事改革的决心,也再次向全军、向全城百姓强调了系统的核心原则:规则高于人情,法纪严明。

人群缓缓散去,议论纷纷。有百姓感慨军纪严明是好事,也有老兵默默离去,心情复杂。沈元舟独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被抬下去的王猛等人,久久不语。

周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王猛他……”

“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沈元舟声音有些沙哑,“伤好了,送他去北境铁壁。告诉守将,不必特别照顾,但也不必刻意折辱。给他机会,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周闯应道,犹豫了一下,“将军,十日后演习……铁拳营上下,现在怕是又憋气又惶恐。”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元舟目光锐利,“知耻而后勇。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铁拳营也不配叫精锐了。周闯,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整顿!十天后,我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铁拳营!输了不要紧,但要是输了还不知悔改,你这个营主将,也别干了!”

周闯浑身一震,凛然应诺:“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处理完校场的事,沈元舟回到督护府,向陆弘复命。

陆弘听完整个过程,点了点头:“手段刚猛了些,但非常之时,需用重典。军队的风气,必须扭过来。王猛可惜了,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明白。”沈元舟道,“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都是跟着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正因为是老兄弟,才更要严管。”陆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徇私,寒的是更多遵纪守法将士的心,也寒了百姓的心。对了,赵老四那边有了新进展,你一起听听。”

赵老四很快被召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

“督护,沈将军。孙有才兄弟的案子,牵出了一条更大的鱼。”赵老四压低声音,“我们顺着他们提供的线索,清查了近两年军械库的出入记录和报损清单,发现一批标注为‘训练损耗’的弩机零件和皮甲,数量对不上。追查下去,发现负责军械库日常管理的库吏,与工坊司一个负责废料回收的小吏有勾连,将尚可修复使用的军械零件,以废料名义倒卖出去,流入黑市。”

“又是蛀虫!”沈元舟怒道,“军械也敢倒卖?吃了熊心豹子胆!抓了吗?”

“抓了,正在审。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赵老四看了一眼陆弘,“根据那小吏含糊的供词,他们的一部分‘货’,流向了一个我们没想到的地方——讲武堂。”

“讲武堂?!”沈元舟和陆弘同时一愣。

“没错。不是讲武堂官方,而是……个别学员,或者与学员有关的人。”赵老四道,“我们秘密排查了讲武堂近期所有物资领取记录,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但突然出手阔绰、或者与校外人员来往密切的学员。发现了一个可疑对象。”

“谁?”

“赵小五。”

沈元舟瞳孔骤缩:“赵小五?那个在黑风岭跟着柳大人,后来在剿匪和演习中都表现出色,刚被分配到实验营当副队正的赵小五?”

“正是他。”赵老四点头,“我们查到,大概三个月前,赵小五的妹妹重病,急需一笔钱购买珍贵药材。赵小五俸禄有限,家中也无积蓄。但就在那时,他妹妹的病得到了救治。我们暗中询问了药铺,发现药材钱是一个陌生商人付的,追查这个商人,线索隐隐指向与工坊司那小吏有来往的黑市贩子。”

陆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深邃:“赵小五知道药材钱的来源吗?”

“目前不确定。赵小五对此的解释是,他找同袍借的钱,但提供的借钱人经核实,并未借出那么大数额。我们询问赵小五时,他显得很紧张,但一口咬定就是借的,说不出更多细节。”赵老四道,“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暂时将他调离实验营,安排在讲武堂协助后勤,限制出入,暗中观察。”

沈元舟脸色难看至极。赵小五是他看好并亲自提拔的年轻军官,聪明机灵,敢打敢拼,是新生代的代表。如果他也被拉下水……

“有两种可能。”陆弘缓缓道,“第一,赵小五确实被胁迫或利诱,提供了某些内部消息,或者默许了某些事情,换取了救妹的钱。第二,这是对手的反间计,故意留下线索指向赵小五,离间我们,打击新生代军官的威信,同时让我们内部猜疑。”

“督护认为哪种可能性大?”沈元舟问。

“目前证据不足,难以判断。”陆弘沉吟,“但赵小五出身清白,从流民中选拔,一路表现优异,对系统的忠诚度以往看来很高。为救妹妹一时糊涂,有可能;但若是蓄意背叛,动机不足。对手选择他作为目标,倒是很精准——有潜力,有弱点(家人),位置敏感(讲武堂-实验营)。”

“那现在怎么办?”沈元舟急道,“十天后演习,实验营需要他!”

“演习照常进行,实验营临时换人指挥。”陆弘果断道,“至于赵小五,继续暗中调查,但要保护好他妹妹。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们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如果他有问题,也要拿到确凿证据。赵老四,此事你亲自负责,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赵老四领命。

沈元舟叹了口气:“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外有慕容芷,内有这些魑魅魍魉。”

“系统就是在不断解决问题中前进的。”陆弘倒是平静,“发现问题是好事。就怕问题藏在深处,爆发时措手不及。通过孙有才、赵小五这些事,正好可以进一步完善我们的监察、审计和人员审查制度。把漏洞补上,让后来者更难钻空子。”

他看向窗外,光讯中继站的高塔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见。“告诉宋院长,光讯网络优先保障监察院、军法司、边境军情系统的通讯。我们要用更快的速度,掌握更多真实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