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密报通过烽火、信鸽、快马,以惊人的速度传递,在第五天清晨送到了三江督护府。
陆弘正在和沈元舟、柳明漪商讨春季防务,传令兵几乎是冲进来的,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三封不同渠道送来的急信。
“督护,西域急报!”
陆弘接过信,快速浏览。第一封是赵小五的密报,详细记录了疏勒政变的过程和西域联盟的成立;第二封是尉迟雄以龟兹大将军名义发来的官方文书,邀请三江派遣常驻使节;第三封……是慕容芷的亲笔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盟约已立,西秦必报。早做准备。另:赵小五受伤,无性命之忧。”
沈元舟和柳明漪紧张地看着陆弘的表情。只见他先是一愣,接着眉头紧锁,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子……”陆弘放下信,摇摇头,“真敢干。”
“督护,西域那边……”柳明漪试探地问。
“赵小五和慕容芷联手,挫败了西秦在疏勒的政变,生擒了西秦使者蒙毅。”陆弘把信递给两人,“现在疏勒、龟兹、于阗、大宛四国结成联盟,慕容芷被推举为联军统帅。西域联盟正式邀请我们派遣常驻使节,建立全面合作关系。”
沈元舟瞪大眼睛:“慕容芷?和我们合作?”
“暂时的,也是必然的。”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域,“西秦的威胁太直接了,慕容芷不傻,知道单凭西域的力量挡不住。而我们……也需要西域作为屏障,防止西秦从西线包抄。”
柳明漪看完信,忧心忡忡:“可慕容芷反复无常,万一她到时候反悔……”
“所以赵小五做得对。”陆弘说,“他坚持让联盟协议明确限制——金狼令只限于军事指挥权,不得干涉各国内政。这就给了西域各国制衡慕容芷的空间。而且……”他顿了顿,“慕容芷现在离不开我们。她需要我们的武器、粮食、技术,更需要我们牵制西秦的主力。”
沈元舟问:“那西秦使者蒙毅怎么处理?”
“赵小五做得很好,生擒,没杀。”陆弘点头,“这是个重要筹码。我们可以用他来和西秦谈判,至少可以拖延时间。传令给赵小五:第一,全力救治蒙毅的伤,不能让他死;第二,以礼相待,但不能放;第三,放出风声,说蒙毅愿意合作,在西秦内部制造猜疑。”
“离间计?”柳明漪眼睛一亮。
“对。西秦皇帝多疑,蒙毅被俘,不管他说不说,都会引起猜忌。这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沈元舟想了想:“督护,西域联盟成立是好事,但西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加快东征军的进度,甚至可能分兵一路进攻西域,一路进攻我们。”
“我正要说这个。”陆弘表情严肃起来,“根据最新情报,西秦东征军已经完成集结,正在河西走廊进行最后阶段的训练。统帅蒙恬——就是蒙毅的堂兄——是个名将,用兵稳重。原本他们计划明年春天进攻,但现在西域出了变故,他们可能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最早今年秋天。”陆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沈元舟,你立刻返回北境,加快边防建设。三道防线必须在八月底前完成主体工程。柳明漪,你负责后勤和动员,所有军工工坊进入战时状态,粮食储备要够支撑一年。”
两人肃然领命。
“还有一件事。”陆弘补充,“赵小五在西域立了大功,但他受伤了,需要休养。我打算调他回来,派更合适的人去西域担任常驻使节。”
“谁合适?”
陆弘沉吟片刻:“李恪。”
“青河郡知府李恪?”柳明漪有些意外,“他是文官,西域那种地方……”
“正因为他现在是文官,才合适。”陆弘说,“西域联盟刚成立,需要的是稳定和发展,不是战争。李恪在青河郡推行改革,有经验,懂民生,会处理复杂关系。而且他是落凤坡战役的功臣,在西域人眼里有分量——他们崇尚勇士。”
沈元舟点头:“有道理。那青河郡交给谁?”
“林远推荐的那个年轻人,陈实。”陆弘说,“虽然年轻,但有冲劲,有原则。不过……”他顿了顿,“我打算把陈实调到北境,负责农业改革。青河郡暂时由副手代理,等找到合适人选再说。”
分工明确,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陆弘独自留在书房,重新打开慕容芷的那封信。那行字写得刚劲有力,几乎要穿透纸背。他能想象出她写下这封信时的表情——不甘,但不得不为。
“西秦必报……”他喃喃自语。
是的,西秦一定会报复。蒙毅被俘,西域联盟成立,这对西秦的西域战略是沉重打击。以西秦皇帝的脾气,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这场风暴来临前,三江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变得更强大。
十天后,李恪接到调令时,正在处理一起土地纠纷。看完调令,他愣住了。
“西域常驻使节?督护……督护真看得起我。”
副手小心翼翼地问:“知府,您要去吗?西域那种地方,据说环境恶劣,民风彪悍,而且……而且慕容芷在那里。”
“去,为什么不去?”李恪收起调令,眼中闪过光芒,“落凤坡一战,我和慕容芷算是交过手。现在有机会当面和她打交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厉害。”
“那青河郡……”
“交给你们了。”李恪拍拍副手的肩膀,“改革要继续,不能停。有困难就上报,林远大人会支持你们。”
三天后,李恪轻装简从,只带了五个随从,启程前往西域。临行前,陆弘亲自来送。
“李恪,西域的情况复杂,你要随机应变。”陆弘叮嘱,“记住几条原则:第一,维护联盟团结是首要任务;第二,尽可能争取西域民心;第三,提防慕容芷,但也要适当合作;第四,最重要的——保证自己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一切,活着回来。”
“督护放心,我明白。”
“还有,”陆弘递给他一个小盒子,“这是给慕容芷的礼物。”
李恪打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陆氏农书》,还有几包改良作物的种子。
“告诉她,这是三江的诚意。”陆弘说,“我们愿意分享知识和技术,只要西域愿意和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更繁荣、更和平的世界。”
李恪郑重收下:“我一定带到。”
与此同时,北境。
陈实带着十个助手和三十人的护卫队,抵达了北境最大的定居点“黑石镇”。这里原名“黑石堡”,落凤坡战役后被三江占领,改名为镇,现在是北境行政中心。
与三江平原的繁荣不同,北境还是一片荒凉。虽然已经是四月,但寒风依然刺骨,土地贫瘠,到处是戈壁和草原。人口稀少,而且民族混杂——有中原移民,有归附的游牧部落,还有战争留下的孤儿寡母。
迎接陈实的是北境都护府的长史,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叫马文。
“陈主事,一路辛苦。”马文说话直来直去,“北境不比三江,条件艰苦,你做好心理准备。”
“马长史放心,我是来干事的,不是来享福的。”陈实环顾四周,“咱们北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三个问题。”马文掰着手指,“第一,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很多地方还靠朝廷救济;第二,民族矛盾,中原移民和游牧部落经常冲突;第三,人心不稳,慕容家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散布谣言。”
陈实点点头:“那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马长事,您能带我去看看最好的地和最差的地吗?”
“现在?”
“现在。”
马文愣了愣,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走!”
两人骑马出镇。北境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实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沿途的土地。
最好的地在黑石镇南边,是一片河谷地,有水源,土壤还算肥沃,但面积不大,最多一千亩。最差的地在镇北,是一片戈壁滩,碎石遍布,只有零星的低矮灌木。
“就这条件,能种出粮食就不错了。”马文叹气,“我们试过小麦、大麦,产量只有三江平原的三分之一。”
“试过豆子吗?苜蓿呢?”陈实问。
“豆子种过,产量也不高。苜蓿……那是喂马的,种它干嘛?”
“苜蓿是绿肥,能改良土壤。”陈实下马,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而且北境适合养马,苜蓿是好饲料。马长事,我的想法是:河谷地继续种粮食,但要推广条播法和轮作;戈壁地不能强求种粮,可以种苜蓿、种耐旱的牧草,发展畜牧业。”
“畜牧业?”马文皱眉,“可朝廷要的是粮食,要的是军粮。”
“畜牧业也能产粮——肉、奶、皮毛。”陈实说,“而且马匹是重要战略物资。我们可以用畜产品从三江换粮食,形成互补。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北境很多百姓是游牧出身,让他们种地不习惯,但养牲畜是老本行。这样既能发挥他们的特长,也能缓和民族矛盾。”
马文眼睛亮了:“有道理!可是……朝廷能同意吗?”
“我会写报告。”陈实很肯定,“督护说过,要因地制宜。北境有北境的特点,不能照搬三江的模式。”
接下来的几天,陈实带着助手跑遍了北境的各个定居点。他们测量土地,测试土壤,走访农户和牧民,收集数据。
白天调研,晚上整理。陈实很快发现,北境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粮食产量低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有气候问题——北境无霜期短,只能种一季;水利设施缺乏,靠天吃饭;劳动力不足,很多青壮年被征召入伍或参加边防建设。
民族矛盾也很尖锐。中原移民看不起游牧民族,说他们“野蛮”、“不洗澡”;游牧民族也看不起中原移民,说他们“软弱”、“只会种地”。双方经常因为草场、水源发生冲突,甚至械斗。
更麻烦的是,确实有慕容家的残余势力在活动。陈实在一个边境村庄调研时,半夜被人扔石头,窗户都砸破了。护卫队追出去,只看到一个骑马远去的背影。
“陈主事,要不……咱们先回黑石镇?”一个助手吓得脸色发白。
“不回。”陈实很镇定,“他们越是这样,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明天继续。”
半个月后,陈实完成了北境农业改革的初步方案。核心思路是“农牧结合,因地制宜”:河谷地精耕细作,戈壁草原发展畜牧业,同时推广水利建设和耐寒作物。
方案送到三江,陆弘亲自批复:“思路正确,准予试行。所需资源,优先保障。”
有了尚方宝剑,陈实开始行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广技术,而是组织了一次“农牧交流大会”,邀请中原移民的代表和游牧部落的头人一起吃饭。
饭桌上,陈实让中原农民讲种地的辛苦,让游牧牧民讲放牧的艰难。起初双方还互相敌视,但听着听着,发现彼此都不容易。
“原来你们种地也要看天吃饭啊。”一个部落头人说,“我还以为往地里撒种子就行了。”
“你们放牧也不容易啊。”一个老农感慨,“冬天暴风雪,夏天干旱,牲畜死了,一年就白干了。”
陈实趁机提出:“既然大家都不容易,为什么不互相帮助呢?农民教牧民种些简单的庄稼,补充口粮;牧民教农民养些牲畜,改善生活。咱们北境地广人稀,完全可以既种地又养牲,两条腿走路。”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毕竟,能多一条活路,谁不愿意?
第一次尝试,陈实选了三个试点村。每个村分配一个农技员和一个畜牧员,负责指导。朝廷提供种子、种畜和部分资金,村民出力。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三个月后,试点村的粮食产量提高了两成,牲畜数量增加了三成。更重要的是,村民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你帮我修围栏,我帮你收庄稼,渐渐有了“邻里”的感觉。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村庄要求加入试点。
陈实趁热打铁,又推出“合作信用社”——村民可以小额借贷,用于购买农具、牲畜,利息很低,还可以用粮食或畜产品偿还。
这个措施尤其受游牧部落欢迎。他们以往借高利贷,常常被逼得卖儿卖女。现在有了官方贷款,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
北境的改革,像细雨润物,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
而在西域,李恪的到任,则像惊雷,引起了更大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