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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围在红色小汽车旁边的,上至太上皇李渊,下至宫里几个机灵的粗使太监,老老少少挤了二三十号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条长龙,有人手里攥着衣袖擦汗,有人踮着脚尖往前面探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前面的快点儿,轮到我们家殿下了吧。

排队的是热的,等待的是急的,唯一不挤的,是远远站在回廊底下那个穿明黄常服的身影。

李世民背着手,假装在看檐角的风铃,可他那双眼睛,似有若无地,总往那辆红得扎眼的小汽车上溜,溜过去,又赶紧收回来,溜过去,又赶紧收回来——活像个馋嘴的猫偷看鱼缸里的鱼,端着架子,就是不伸手。

李恪骑在院墙边的石凳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奶声奶气地吆喝:排好排好,一个个来!谁再插队,就不给他玩啦!

心里头,三十岁的大叔搓着手:瞧瞧,一台破玩具车,把这些大唐最尊贵的老爷们儿稀罕成啥样了,就这还排队呢,搁我前世那会儿,广场上排队领鸡蛋的老头儿,老太太都没这阵仗。

他正美滋滋地充当幼儿园园长,忽见队伍尾上又添了几张生面孔,那小汽车却只有孤零零一台,李恪这才想起来——坏了,僧多粥少啊。

他眼珠子一转,从石凳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行了行了,今儿小车先歇歇,本王给你们展示点儿新宝贝!

李恪往小仓库跑去,准备去空间取点好东西出来,缓解一下这领鸡蛋的场面,在让这伙人排会队非打起来不行。

进到空间,看着货架上的一排儿童自行车,红的、蓝的、绿的,车把上还拴着亮闪闪的小流苏,车轮比小汽车细一圈,一推就转。取到仓库后,几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的将脚踏车搬到花园,李恪开始了他的装逼:此乃——脚踏车!李恪奶声宣布,不费油不费草,全靠两条腿蹬,蹬得快就跑得快!

李渊捋着胡子,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这个好!这个不用我孙儿抱着坐了,老夫自己就能骑!

您老先别急着上,我这脚踏车它是有尺码的,李恪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出两个小酒窝,把车一辆辆推出来,认认真真地开始。

太子李承乾第一个被推出来试,到底是嫡长子,皇家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学个骑车也斯斯文文,李恪扶着车座,小声叮嘱手扶稳,脚别停,那小子上了车倒也不怵,两条腿蹬得四平八稳,歪歪扭扭骑出老远,虽不算行云流水,倒也没摔。

李承乾回头,擦了把汗,紧绷的小脸总算松快了半分:还可……还可以。

太子殿下天赋过人!李恪夸得真心实意,心里嘀咕,中规中矩,果然是皇家模板刻出来的。

轮到长乐公主的时候,情形就剑走偏锋了,小姑娘文文静静,怯生生地接过车把,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瞅着那俩轮子,半晌不敢上去。

上来呀,不怕的,我扶着呢。李恪柔声哄。

长乐鼓足勇气把腿迈上去,车把在她手里晃晃悠悠,像条不安分的泥鳅,李恪刚一松手——呀——!

小姑娘两腿一蹬空,整辆车连人带车往一边倒,李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长乐已经吓得小脸煞白,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跟踩了水似的扑腾。

这、这车它不听话……长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好嘛,这哪是骑车,这是骑了一匹没驯服的野马,李恪扶着她重新坐好,耐着性子教:你看着前面,别看脚底下,对,慢点蹬……

长乐依言抬头,结果一抬头她又害怕了,两条腿又开始乱蹬,车把又开始打架,李恪这边刚稳住车,那边她就想弃车而逃,死命攥着李恪的衣角不肯撒手。

如此反复七八遍,长乐愣是连一个完整的圈都没骑完,倒是把旁边的李渊急得直捶老腿:慢点儿!慢点儿!我那乖孙女,你别怕啊——

她不怕,我怕,再教下去,我这一身小胳膊小腿儿的骨头都得散架。

李恪正欲叹气,就听人群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让我试试!

循声望去,豫章公主不知何时绕到了车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也不等李恪答话,一把扶住车把,撩起裙摆稳稳当当地迈了上去。

扶一下,我自己找找感觉。

李恪依言扶住车尾,只觉手上微微一沉,那小妮子两条腿已经蹬开了,起初还带着点生涩,可不过三五息,那车竟稳稳地滑了出去,蹬得又快又匀。

诶——李恪眨了眨眼。

豫章蹬了两圈,回头,小脸因为兴奋微微泛红,冲他比了个手势:松手啊

你确定?

李恪一撒手,豫章的车非但没倒,反而地冲出去老远,拐弯的时候小身板微微一倾,竟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碾过花坛边沿,绕了一圈又骑了回来。

满场哗然,连远处回廊下那个明黄的身影,都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李恪看得眼睛都直了。

怎么着?我这辛辛苦苦,半路还杀出个天生车神?这小妮子,看着文文弱弱一大家闺秀,上了车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比天大!

他心头又是不服又是来劲,眼珠子一转,决定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都让让都让让,看本王给你们表演个绝的!李恪小人得志地骑上最边上那辆蓝车,先稳稳蹬了两圈找着感觉,大伙儿正纳闷他要作甚,就见他——双手,猛地,撒开了车把!

两手悬空,笔直地冲出去。

哇——!

全场惊呼,李恪那三头身的小身子稳如泰山,任由两轮在身下飞转,就凭一双小短腿把控着方向,还得意洋洋地在空中拍了两下巴掌。

大撒把,懂不懂?这叫平衡!李恪奶声炫耀,语调里全是小人得志的欠揍。

李渊瞪大了眼,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端:这小子!这小子两条腿是铁打的?!

远处,李世民的明黄袍摆微微一晃,喉结悄悄动了动。

李恪正享受着满场的惊叹声,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三十岁的大叔咧着嘴:看见没看见没,这就叫本事!前世我小学门口甩把秀了六年,能白练的?

正得意间,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极轻的声音:这个……好像也不难,我应该也可以。

李恪一个激灵,回头,就见豫章不知什么时候又骑上了车,双手往车把上一搭,然后——轻轻,离开了车把,小身板挺得笔直,眉眼弯弯地,就这样双手悬空地绕着场子骑了一圈,转弯时还故意做了个灵敏的侧倾,跟只轻巧的小燕儿似的,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

豫章抬起下巴,冲他露了个一般一般的浅笑:还挺好学的。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响的喝彩声,李恪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我这大撒把还没帅过三句话的功夫,就被一小丫头片子给学走了?!

他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挤出一句:……行,算你有种。

心里那个三十岁的大叔,却在滴血:我穿越三年攒下的所有逼,全让豫章给缴了。

这场儿童学车大会热热闹闹地散场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小汽车和几辆儿童车都被宝贝似的收进了库房,满宫上到太上皇下到小太监,一个个摸着发酸的腮帮子直呼过瘾。

而那个全程站在回廊下的明黄身影,直到人群散尽,才慢慢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王德端着茶想递上去,却见陛下目光恍惚地盯着那排消失的车影,嘴唇动了动,半晌,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内侍:那……那玩意儿,就没有做得大些的?

内侍一懵:陛下?

就是……李世民烦躁地摆了摆手,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就是大一点儿的,高一点儿的,能让……能让大人也骑的那种。

这……奴才不知啊。

李世民了一声,拂袖而去,可那脚步,分明比平时慢了许多,还一步三回头。

李恪正在屋里盘算明天再搬点什么新鲜货色出来,就听殿外传来碎碎的脚步声,不多时,一名宫女捧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紧接着,杨妃也遣了人来,嘘寒问暖地,话里话外都在绕一个弯,等到两拨人都走了,李恪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赏赐,心里门儿清。

好家伙,平时想见父皇一面都难,今儿皇后和杨妃娘娘倒是齐刷刷地跟商量好了似的,拐弯抹角就问一件事。

恪儿啊,那般能跑的车儿,可有大人们骑的?哟,这是给咱那位嘴硬的皇帝老子上门讨货来了。

李恪眨巴着大眼睛,把那碟点心啃得嘎嘣脆,心里笑得直打跌,想骑就说想骑呗,还端着你那万岁爷的架子,让东宫和贵妃来给您探路,当我是三岁小孩儿看不出来呢?

我可不就是三岁小孩儿么。

第二日清晨,御花园里难得地起了个大早的人影,李世民揣着手在园子里踱了两圈,见四下无人,正要叹气——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的声响。

回头一看,李恪推着一辆黑黢黢的大块头,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晨光打在那辆车的梁上,泛着油亮的光。

那是一辆大得多的、黑漆漆的铁家伙,横梁高高的,两个大轮子,车座老高,车把宽宽地往外叉开,车铃铛锃明瓦亮——活脱脱一件能驮起成人的庞然大物。

李恪仰着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您昨儿问的那种大车,儿子今儿给您跟仙人要来了!

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连他昨儿问话时那点端着的架子都压不住了,他快步上前,绕着那辆28大杠转了三圈,左摸摸,右摸摸,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半晌才稳住声调,仍是那副矜持的口气:咳……朕、朕也不是非要骑,就是看看你这……这铁疙瘩,结实不结实。

结实!结实得很!李恪拍着胸口,您随便骑!

李世民又矜持地了一声,转悠了两圈,然后,忽然又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对身边的王德摆了摆手:去,传话下去,今日……早朝暂且休了,有什么折子,先送到东阁候着。

王德一呆:陛下?!这……这早朝……

朕说休,就休!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却又莫名心虚地压低声音,快去,别磨蹭!

王德满腹狐疑地领命去了,一转身,就见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天子,已经捋起龙袍的袖子,手脚并用地,往那辆黑漆大杠上爬了起来。

晨风里,御花园很快响起一声,又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陛下!陛下您摔着没有——

住口!不许过来扶!朕自己……自己……诶哟……

咔咔——哐当——

这两轮子的东西,怎、怎么这么难骑……敢跟朕较劲!朕偏要——诶,诶哎!

李恪捧着下巴,蹲在花坛边看戏,就见他那平日威仪赫赫的皇帝老子,这会儿正跟一辆老掉牙的二八大杠斗得不可开交,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龙袍沾了露水泥土也顾不得擦,眼圈摔得通红,嘴里直吸凉气,可那双眼睛,却越摔越亮,嘴里还倔强地嘟囔着:嘿……这个……这个有意思……朕就不信我今日骑不稳它……

李恪看着看着,忽然琢磨起一件事来,明儿一早,陛下怕不是要扶着腰上朝,可看他这摔得欢实的劲儿,明儿他还想接着骑。

这老登,搁我们那会儿,就是典型的中年男人见了摩托车走不动道儿,李恪蹲在花坛边,小短腿晃啊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花样了。

嗯,对啊摩托,嘿嘿,豫章应该有小太妹的天赋,是不是让她学习一下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