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刚从西山颠颠地回来,车马才拐过宫墙根,就被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人青袍玉带,长须飘飘,双手拢在袖中,往道中一站,不怒自威——正是大名鼎鼎的魏征,魏公。
李恪心里头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来:哟,魏公,您老怎么在这儿呆着了?
魏征压根不接他的笑脸,只是拱手一礼,神色凝重:三殿下,老臣这几日听闻,西山炼出的精铁,拿来打造炉子已经做了两批,……老臣冒昧,想问一句,这铁,可是公器私用?
李恪一听,倒不慌,反倒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把一只手往怀里一摸,摸出张薄薄的账单来,晃了晃:魏公您误会啦!这不管是本殿下用的,还是连同给娘和母后两宫用的,我全部按照市价折算银两,一文不差的,早送到少府监去了!就是匠作监那帮匠人的工钱,恪也是按顶高的给的,银货两讫,干干净净,您老拿账本去查,保管挑不出半个错字!
魏征接过账册快速翻阅几页,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抬眼上下打量眼前年幼的皇子,目光里头多了几分探究:既然账目无亏,那殿下耗费人力物力打造此物,究竟意欲何为?
李恪眨了眨眼,忽然长叹一口气,神色瞬间变得郑重无比。
魏公,您想想,大唐冬日的西北风,刮起来如同割人刀子。寻常百姓家冬日苦寒,无物御寒,又有几家寻常百姓烧的起那昂贵的木炭取暖。没别的本事,就想着琢磨出点便宜又暖和的东西,好让大唐的百姓,往后冬天能少挨几天冻。您说,这个要紧不要紧?
魏征浑身微微一震,捋胡须的手都骤然停住。他望着眼前年纪尚幼的李恪,沉默片刻,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几分动容:“三殿下心怀苍生,实乃大义!”
“魏公太过谬赞。”李恪摆了摆手。
可魏征话锋一转,又追了一句:只是……这暖气虽好,普通百姓,怕是负担不起吧?
使不起的,是那铸铁散热片。李恪嘿嘿一笑,胸有成竹,我可是还画了一样东西,便宜得很,可以去除石炭的烟毒,使用起来是又省煤又暖和——西山工坊已经试造,不日就能见着成品!魏公且等着,保管让您大开眼界!
魏征听得双目发亮,转瞬又想起另外一桩事,压低嗓音问道:“对了,陛下宫中那一套暖炉,款项可是出自天子内帑?”
李恪故作茫然地挠了挠头又老实巴交的回答:这……这个,这个就不太清楚了,想来应该不是吧,听说是西山作坊直接送过去的?
魏征闻言神色微沉,也不再多盘问,冲李恪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径直往西山的方向去了——他心里记挂着那套能惠及百姓的新式炉子,打算亲眼一探究竟。
哪知刚到工坊门口,程咬金直接大步跨出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横拦在门前,满脸堆笑不停打哈哈。
“魏公!还请留步!工坊之内器物尚未完工,乃是机要营造,不便观瞻!还望魏公改日再来!”
魏征碰了个软钉子,却没有动怒,目光望向工坊烟囱升腾而起的袅袅青烟,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转身返回府邸。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明日早朝,便要好好论一论这件事。
第二日,太极殿早朝。
李世民刚刚落座龙椅,还没来得及开口处理朝事,魏征直接跨步出列,袍角一甩,笔直跪在大殿中央。
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一看魏征这架势就知道没好事,强压心绪:“魏卿尽管奏来。”
臣闻陛下自登大宝以来,躬行节俭,天下称叹。然近日,陛下竟耗费公家之铁,为后宫营造新奇暖炉,追求器用华美!魏征抬眼,字字铿锵响彻大殿,奢靡之始,危亡之渐!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戒奢尚俭,毋以玩好,耗国家之物力!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脸色唰地涨得通红,死死攥住龙袍衣袖,沉声辩解:魏卿!这暖气,是朕……是三皇子弄的!非朕所为!
魏征眼皮都不眨一下,当场回怼:陛下不必推诿。臣已经查访明白,三皇子造炉初衷,是为天下黎民抵御寒冬,心存家国大义!而且殿下所用一切铁料,全部按价出钱购买,何来耗费国力一说?
李世民一听,更急了,急得险些从龙椅上弹起来:他……他付银子?他什么时候给朕付过银子?朕怎么不知道!朕怎么一个铜板也没见着!
魏征却是不慌不忙,躬身一礼:回陛下,臣已查明,三皇子殿下的钱,早已如数交至少府监。
李世民骤然一怔,厉声喝问:少府监窦义纶何在!
队列当中一名官员扑通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臣……臣在!
朕问你!三皇子李恪,可曾向少府监缴纳购铁银钱?
窦义纶吓得直哆嗦,偷眼看了魏征一眼,又看陛下,终究还是老老实实颤声道:臣……回陛下,三皇子殿下……确实……确实把买铁的银子,送到少府监了……
李世民只觉一股浊气直往上冲,喉咙里一声,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闹了半天,那小子真给钱了,还瞒得滴水不漏,就自己这个当爹的,最后一个才知道!
魏征见皇帝哑口无言,更加笃定自己判断,再度补刀,声音洪亮传遍大殿。:陛下!三皇子殿下,为国为民,所为皆公!反观陛下,不思进取,反居奢靡,错怪贤良——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莫要再冤枉三皇子!殿下行事,和陛下全然不同!
这一句话如同尖针,狠狠扎在李世民的心口。
他嘴唇开合数次,最后只能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若蚊蚋:退……退朝!
满朝文武,个个面面相觑,你看他、他看你,一个个憋着笑,大气不敢出。唯有魏征,一撩袍角,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空荡荡大殿之上,只剩李世民独坐龙椅。宫中暖意融融,可他心里,却是凉得透骨,好家伙,魏铁头眼里的好儿子成了李恪,反倒他这个当皇帝的,落得一个贪图奢靡的骂名。
大殿廊柱阴影后面,李恪躲在暗处,将整场闹剧看得一清二楚,死死咬住嘴唇,差点当场笑出声,心道:魏公这铁头,今日算是替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他眼珠一转,又偷着乐开了:往后这大唐的供暖生意,就要从朝堂百官之家,一步步铺向万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