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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16章 忠勇伯府(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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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翌日二夫人李文秀整日在外登门拜会各路亲友。这一日应酬完毕回至存德院内室,一身疲乏地斜倚椅中歇息。春杏手捧茶托轻步入内,贴身大丫鬟春芷立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揉捏肩颈,舒缓一日劳碌。

春杏见夫人虽是满面倦容,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喜色,便放轻声音问道:“夫人今日归来神色轻快,可是在外遇上什么顺心之事?”

肩颈被揉按得松弛舒适,李文秀想起这两日各家亲友示好的模样,心中畅快不已。她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倒也无别的事,只是从前咱们外放前,这群亲戚个个冷淡疏离;如今咱们重回京城,人人都赶着凑上来交好,此番归京,总算是对他们长见识了。”说着,眉宇间难掩自得。

春杏瞧她这般外露心绪,言语全无半分收敛,心中暗觉不妥,连忙谨慎规劝:“夫人,老爷刚调回翰林院任职,根基尚且未稳,行事还需谨言慎行。如今众人亲近,多半是借着老爷升迁前来攀附,夫人万万不可疏于提防。”

春杏乃是当年李家老爷亲自为女儿挑选的陪嫁丫鬟,李老爷深知自家女儿心性浮躁,特意吩咐稳妥持重的春杏时时提点规劝。这些年外放湖广,每逢李文秀行事失了分寸,春杏总会苦心劝谏,暗中为她周全遮掩许多事端。

李文秀素来知晓春杏、春芷二人忠心可靠,平日里在她们面前从不刻意藏心思。听罢春杏一番良言,心中一凛,当即收敛了脸上张扬的得意神色。

次日清晨,三位夫人领着各家孩童早早到寿宁堂正厅请安。李文秀心中早有盘算,打算借机试探老太太口风,求分些府中庶务打理。她悄悄留意婆母神情,见老太太神色和平日并无两样,正思忖如何开口,便听见三夫人姚姝上前回话。

姚姝躬身禀道:“母亲,此番府里采办的各色暗花缎、织金缎花色鲜亮,过几日天衣坊掌柜便会送样料进府,到时候劳烦母亲帮着把关,瞧瞧料子的厚薄质地。”

老太太尚未应声,李文秀立刻捉住时机,笑着上前搭话:“母亲品鉴织物的眼光向来顶尖,到时候儿媳也跟在一旁,跟着母亲学学辨料的本事。”

姚姝闻言心中微讶,一时不知如何接腔,只得端起手边茶盏垂首慢饮,静观其变。沈丽君抬眼淡淡扫了李文秀一眼,心中已然看透她的心思。

老太太面色依旧温和,徐徐开口回道:“老婆子我年岁大了,眼目昏花,如今那些新式锦缎纹样繁杂,看得人头晕目眩。不如唤初丫头过来查验,年轻人眼界新,更懂时下盛行的花色料子。”

一番回话分寸周全,既不曾当面驳回李文秀,保全了她颜面,又婉转拒了她插手采买杂务的心思,顺带抬举了跟着学理事的徐云初,处事果真是滴水不漏。

姚姝一听便领会老太太话中深意,连忙躬身应下。李文秀心底却泛起几分郁气,暗自腹诽一句:真是只老狐狸。

她又抬眼望向立在沈丽君身后的徐云初,方才老太太当众抬举,这姑娘面上不见半分骄矜喜色,身姿端立沉稳,半点不露心绪。李文秀心中暗叹,到底是老太太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喜怒全然不形于色。

一连十余日,李文秀数次寻机想要插手府中庶务,次次都被老太太不动声色婉转挡回。她心头积了郁结闷气,暗自揣度:公婆心底终究偏疼长房,处处替大房把持着府里权柄。

另一边安素院内室,姚姝对着贴身许嬷嬷低声叹道:“许妈,往后这府里恐怕难得清净了。”

许嬷嬷一时不解,连忙追问缘由,姚姝便将这十余日李文秀屡次求揽事务、屡屡碰壁的经过细细说与她听。

许嬷嬷沉吟片刻,忧心忡忡劝道:“二夫人这般执意争抢管家之权,心中定然另有图谋,夫人往后行事务必多加谨慎提防。”

姚姝轻轻颔首,心中百感交集,忆起往日在伯府的岁月:公婆持家公正守礼,体恤晚辈,待三房向来宽厚;大嫂性情温和,素来好相处;夫君打理族中产业井井有条,自己亦是儿女绕膝,本是安稳日子。唯一烦心事,便是院内几位姨娘暗中争风吃醋,她性子柔和,管束下人手段绵软,难以压制。幸得老太太体恤,特意遣刘嬷嬷惩戒了最张扬的一位姨娘,又训诫其余众人,三房内院才得以安宁。老太太知晓她精通账目算数,便将全府账册交由她核对,姚姝感念婆母器重信赖,打理账目向来尽心细致,但凡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必定恭谨禀明老太太,从不擅自决断。

可如今二房回京,李文秀一心觊觎府中管事差事,姚姝心知,往后伯府怕是免不了生出诸多风波。

寿宁堂东厢房老太太闲坐罗汉榻上,与贴身刘嬷嬷闲话府中近日诸事。谈及李文秀,刘嬷嬷眉间添了几分忧色,低声问道:“老太太,二夫人这般频频惦记着插手府里内务,莫不是心底另有别的盘算?”

老太太指尖缓缓捻动手中佛珠,语气淡然道:“她自嫁入徐家门,便暗地里处处同大房较劲,如今又见三媳妇执掌账房,心中眼红,这般狭隘心性,半分也未曾改过。往年远在汉阳,我尚且担忧她行事张扬,平白给怀儿招惹是非。”话及次子,老太太眉眼间不由浮起几分疼惜。

刘嬷嬷连忙柔声宽慰:“二老爷是至孝之人,往年在外任职,每封家书必先问询您的起居安康。除了年年差人送来湖广本地特产,还四处寻访当地高僧,为您求取佛珠、平安符。知晓您素来爱菊,更是费尽周折寻来几株珍稀墨菊,连培植养护的法子也一并讨了回来,事事皆想得周全妥帖。”

听刘嬷嬷提起这些,老太太面上绽开温和笑意,心底暖意翻涌,只觉多年悉心教养,终究没有白费。主仆二人又闲话半晌琐事,刘嬷嬷方才上前伺候老太太安歇。

自十岁搬入静闲阁独居后,徐云初时常带着妹妹徐云瑶去往宣徽堂,陪沈丽君一同用晚膳。这日晚膳已毕,母女三人闲坐内室椅上,烹煮西山白露淡茶消食。徐云初特意留了周嬷嬷在侧,也好一同听听近日府中各类事端。

她转头看向母亲沈丽君,轻声开口询问:“娘,二婶这段时日去寿宁堂请安,几番旁敲侧击,想求祖母分些府中杂务交由她打理,娘心中如何看待此事?”

见长女小小年纪便心思剔透,沈丽君心中满是宽慰,目光温柔慈爱地落在徐云初身上,缓缓道:“你二婶是李家庶出,从前在家不得嫡母看重,全仗她父亲些许疼爱,方能嫁入咱们伯府。自打进府那日起,人前永远装出贤良温婉的模样,衣食穿戴处处暗中同我攀比,从前我只懒得与她计较这些小家子手段。”

说话间,瞥见徐云瑶唇角沾了茶水痕迹,沈丽君取随身绢帕,轻柔替她擦拭干净,又续道:“如今你二叔调回京城,就任翰林院正六品侍读,归京之后往来亲戚一味追捧奉承,她难免心气高涨。她一心为自己三个儿子筹谋,既然想要揽下府中差事,便由着她便是,打理家事最是劳神费心。”

听闻母亲这般轻描淡写,徐云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安,蹙眉道:“女儿不解,母亲为何始终不愿全盘接手府中主事之权?祖母年事已高,近年精力大不如前,日渐苍老。若不是三婶这两年尽心帮衬核对账目、料理杂务,祖母一人恐怕难以支撑。”她自幼长在老太太身边,见祖母日日操劳,心中着实疼惜。

一旁徐云瑶察觉屋内气氛沉了几分,忙乖巧柔声开口:“母亲自从几年前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能完全复原,待女儿长大,便替母亲与祖母分担辛苦。”

两个女儿一席话说得沈丽君心绪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若直言自己素来厌烦打理账目琐事、无心学习持家,往后又该如何教导女儿恪守主母本分?

周嬷嬷瞧得主母面露窘迫,连忙上前打圆场解围:“你们母亲自幼深得外祖爹娘娇养,素爱骑马游猎,当年拉弓射箭的本事,连二舅都比不上。如今头等要紧之事,是好生调养身子,为你们添一位弟弟,往后你们姐妹也有依靠。府中繁杂事务,不必一股脑全数揽在身上。”

徐云初如今已是十二岁,许多人情世故心中透亮,怎会听不出周嬷嬷是刻意替母亲遮掩。父母亲近些时日时常置气、相处冷淡,这般光景,又何来添育嫡亲弟弟一说?只是她不曾点破,默默缄默不语。

徐云瑶心性天真,并未察觉其中隐晦,追着问道:“那母亲如今身子可养好了?何时才能有小弟弟?”

周嬷嬷闻言笑着打趣:“夫人身子早已调养妥当,只需安心静养些时日,自然会有好消息。”

徐云瑶当即满眼期盼望向沈丽君:“此话当真?”

沈丽君耳尖瞬时泛红,脸上泛起一层羞赧,嗔怪地斜睨了周嬷嬷一眼,连忙岔开话头叮嘱两个女儿:“夜色深沉,屋外露水寒凉,你们早些回院落歇息,出门务必披上斗篷。周嬷嬷,你差可靠丫鬟好生护送两位姑娘回静闲阁。”

周嬷嬷连忙应下,当即指派两名丫鬟护送二位姑娘回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