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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忠勇伯府(二十一)

吴府本是开国勋贵江阴侯嫡脉,虽说先祖早年获罪削爵,可吴家后世子弟世代投身行伍,屡立军功。几朝天子念其世代忠勇,未曾收回吴家祖传宅邸,算是格外体恤吴氏后人。

吴府坐落城东,距忠勇伯府不过两炷香路程。马车行至离吴府侧门半里处便停下,今日吴家设宴接风,前来赴席的宾客车马络绎不绝,沿路排成长队,依次等候入府。

沈丽君见前路拥堵,索性领着两位女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下车,步行往吴府走去。

吴府侧门外,沈丽妤身边贴身大丫鬟红丹早已立在阶下等候。沈丽君领着一双女儿,随红丹一路行至吴老夫人的正厅。

厅堂上首坐着年过花甲的吴老夫人,她身着深紫暗织团寿纹厚缎褙子,衣料华贵沉实,周身首饰简淡,只束一支赤金镶蜜蜡头箍,耳下垂翡翠坠子,妆容浅淡,自有老牌勋贵老封君慈和持重的气度。

左首客座是沈老夫人,今日穿一身深蓝暗绣松鹤纹缎面大袄,下搭玄色绒缎马面裙,头上唯戴赤金嵌和田玉头冠,饰物不多,素雅端庄,一派世家长母的雍容风骨。

厅内两侧落座满堂官宦命妇,大半皆是京中武官家眷。沈丽妤一眼望见妹妹与外甥女进门,当即起身快步上前相迎。沈丽君携着两个女儿,依礼先向吴老夫人屈膝请安,回身又拜见自家母亲。

吴老夫人含笑客套夸赞,称沈丽君生得端庄雍容,一双姑娘更是承继母亲容貌,明艳可人,当即命人取来两只绣工精巧的荷包,分赏徐云初、徐云瑶。

沈丽妤顾虑满厅妇人皆是叙说内宅官场琐事,孩童听着无趣,便吩咐红丹领着姊妹去往后院,与各家闺秀结伴游玩。

沈丽君近年甚少外出赴宴,满堂官宦命妇大半皆是生面孔。纵然长姐沈丽妤领着她逐一见礼相识,她依旧难以融入众人的言谈。她独自静坐半晌,恰逢吴老夫人发话,命在座诸位太太各自寻消遣去处,她自留厅中与几位年长老夫人闲话家常。

府中厢房、跨院早设好了牌桌,各色精致点心一应俱全;后花园大片秋菊盛放,专供女眷赏玩。一众夫人闻言,三三两两结伴离厅散去。沈丽妤身为东道主,需四处应酬宾客,分身乏术,无暇陪同妹妹;沈家两位嫡嫂又被旁人拉去牌局落座。沈丽君便带着周嬷嬷与青莲,打算独自前往后花园赏菊散心。

沈丽妤见状,连忙唤来贴身丫鬟红鸢,命她引路相伴。红鸢领着一行人走过曲折抄手游廊,转入一处海棠小跨院,行至尽头便是一座青砖月洞垂花门,穿过门扉方入后花园。园内右侧叠立玲珑假山,一汪莲池横卧其间;池对岸立着一座四面通透的歇山小亭,匾额题作秋芳榭,亭内铺软垫、设桌椅,供宾客闲坐休憩。左侧整片园地遍植秋菊,繁花如海,满目锦绣。

沈丽君心头舒展,含着笑意缓步走在前头,足下踏过黑白相间的鹅卵石小径。忽然从花丛旁冲出来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手中捧着托盘,上头搁一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她脚下不稳,直直撞上沈丽君,滚烫茶水尽数泼在沈丽君月白暗绣玉兰纹的褙子上,胸口顿时一片湿热。沈丽君连忙后退半步。

小丫鬟惊得脸色惨白,捧着托盘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罪。周嬷嬷上前取出绢帕,急忙替她擦拭衣上水渍,红鸢见状厉声斥责小丫头。沈丽君瞧她年纪尚幼,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于心不忍,摆手免了责罚,放她退下。

她当即吩咐青莲去马车取一套备用衣衫,周嬷嬷又示意红鸢引路,前往侧旁的更衣暖阁更换衣物。

吴府正厅西侧专设女眷更衣暖阁,内外以雕花屏风相隔,严禁男子靠近。阁内一侧安放罗汉床,妆奁、熏炉、香茶蜜点样样齐备,另有专属丫鬟在里间听候差遣,供诸位夫人补妆换衣、歇脚小憩。

红鸢将沈丽君送至暖阁门外,便折返前厅回禀沈丽妤。沈丽君刚掀帘踏入内室,屏风后方传来几位妇人闲谈之声,字字句句清晰入耳,谈论的正是忠勇伯府家事。

只听一道年轻女子的嗓音缓缓开口:“方才那位容貌温婉、举止端庄的姑娘,便是忠勇伯府的长孙女徐云初。听闻她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教养自然出众,日后谁家能娶她为媳,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另一位年长妇人接话,话至中途却顿住,留了半截话引人揣测:“这大姑娘心性沉稳,打理家事定是一把好手,我看着也十分中意。只是……”

旁侧一道温和声线连忙追问:“只是什么?莫要吊人胃口,快说与我们听听。”

年长妇人轻叹一声,徐徐道来:“这姑娘虽是长房嫡出,父母皆是正头夫妻,可徐大夫人膝下至今未有嫡子。徐老爷两位庶子皆是妾室所生,眼下大夫人将近三十,怕是再难有孕。”

又一名妇人附和:“正是这个理,没有嫡亲兄弟撑腰,将来若是庶弟承袭爵位,她日后在婆家、娘家两处,难免受磋磨。”

年长妇人继续说道:“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听闻那两个庶子,未必都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旁人十分诧异:“这怎么说?朝廷规制分明,若无嫡子,庶子便可承爵。”

“我表姐十几年前嫁入伯府旁支庶脉,去年正月表姐夫带新生孙儿入族谱,她偶然翻看族谱才瞧出端倪。长房徐老爷其中一名庶子,因生母当年犯下过错,连累孩子,不得录入宗族谱牒。她私下派人打探到的,此事千真万确。”

问话妇人随即道:“那不是还剩一位庶子吗?”

“余下那孩子自幼身患先天心疾,身子孱弱,能否活到成年尚且难说。”

众人恍然,有人叹道:“如此一来,伯府爵位要么过继旁支子嗣,要么便由二房承接。”

“说起二房倒是风光,当年伯府一门双进士,二老爷徐承怀外放六年,今年奉旨调回京城,任翰林院正六品侍读。再说二夫人李氏,在外打理家事多年,精明善谋,极会盘算。这般看来,这忠勇伯的爵位,十有八九要落到二房手中。”

有人听罢唏嘘:“这般变故,长房嫡大小姐的婚事,怕是要因此低上一等了。”

屏风后的三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入,全然不曾察觉沈丽君正立在屏风之外,将所有话语尽数听入耳中。阁内值守的丫鬟只在里间忙着添茶换水,半点未曾留意门外动静。

周嬷嬷侧头瞥见沈丽君面色惨白,十指紧紧攥起,牙关死死咬着,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按世家规矩,贵妇断不可驻足偷听旁人私语,但内里几人闲谈,不光尽数议论伯府隐秘,更是句句牵扯长女云初的终身婚事。周嬷嬷连忙轻轻扯了扯沈丽君的衣袖,以眼神示意她切莫入内,速速离开此地。

沈丽君僵立原地,浑身一片麻木,半晌才稍稍回过神,一言不发,转身带着周嬷嬷悄然离开了更衣暖阁。

沈丽君步出海棠小跨院,眼眶早已泛红,只暗自长长舒出一口闷气。正此时,青莲抱着备好的替换衣衫四处寻来,周嬷嬷上前接过包裹,低声吩咐她即刻去寻沈丽妤,只说夫人突感身子不适,需提早返程,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惊扰在后园玩耍的两位姑娘。

沈丽君立在西侧角门静候,不多时,沈丽妤带着丫鬟匆匆赶至。一眼望见妹妹面色惨淡,连忙追问缘由。沈丽君难以启齿方才更衣暖阁内听闻的闲言碎语,只推说心口堵闷难受,急于回伯府歇息,又嘱托长姐莫惊动云初、云瑶,待到宴席散后再遣人接二女归府,顺带代为转告沈老夫人与两位嫂嫂,免她们记挂。

交代完毕,沈丽君草草向沈丽妤行过辞别礼,转身便登上马车。周嬷嬷先扶青莲入车厢,临行前悄然朝沈丽妤轻轻一点头,沈丽妤缓缓垂眸眨眼,心中已然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