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府后院的内花厅面阔三间,四围安设落地雕花隔扇,窗外紧挨着一片四时花圃。厅中正位摆一张宽大圆桌作为男眷主席,隔扇另一侧另设两张圆桌,专供女眷落座;墙角分立鎏金烛台与青铜熏炉,袅袅轻烟缓缓漫开。花厅侧边的偏屋连通内膳房,便是传菜往来的口子,檐下长廊里一众丫鬟嬷嬷垂手静候听差,外院小厮仆役一律止步仪门之外,半步不得踏入内宅地界。
今夜阖家团圆宴席,满堂氛围温煦和睦。男席之上,老伯爷端坐主位,静静听徐承怀细说汉阳府的山水形胜、风土人情,身侧徐承骁听得兴致盎然,每遇不明之处,便轻声出言问询,父子兄弟闲谈不休。
隔扇后的女席这边,老太太一路连日悬心、今日又等候许久,身子略感倦怠,便提前起身离席。徐云初与徐云瑶一左一右搀扶着祖母,缓步往寿宁堂内室歇息去了,年纪尚幼的几位孙辈,也各自由奶娘、贴身丫鬟领回自家院落。
转瞬之间,女席桌上便只剩三位妯娌相伴。二夫人隔着隔扇,隐约听见丈夫畅谈汉阳见闻,便顺势同沈丽君、姚姝说起湖广当地内宅女眷的起居规矩、市井风俗,三人闲话闲谈,一时倒也相处和睦,似毫无隔阂。
戌时将中,内花厅的女眷早已尽数散席归院。席间老伯爷面色透着倦意,徐承骁、徐承怀二兄弟看在眼里,便顺势收了宴席,恭送老伯爷安歇。
只是兄弟二人阔别数载,积了满肚子的话未曾细说,意犹未尽,遂相约同往徐承骁的前院书房,再续夜话。
徐承骁的书房坐落于前院东侧独立跨院,清净雅致,一共三间。前厅正中置一张宽大梨花木长案,左右分列四张太师扶手椅,专为接待同僚男客、传唤管事回话所用;东西两壁靠墙立着通体实木书架,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典籍与官府卷宗,整室肃穆规整。
内间静室靠窗设一方黑檀木大书案,案上齐齐整整摆着全套文房四宝,旁侧堆叠着白日上朝的奏疏、大理寺待勘的案卷,无一杂乱。案后设一张铺着软缎软垫的休憩卧榻,平日里徐承骁若是公务繁忙、夜深过晚,便直接宿在此处,免了往返内宅的奔波。
内室旁侧连着一间小巧耳房,是贴身小厮徐贵值守听差之处。屋内立一方小木柜,专储整理归档无用的杂物,空间狭小仅容一人落脚。规矩森严,值守时不得喧哗,但凡递茶送水、整理文书,皆在耳房等候传唤,绝不敢擅自踏入主书房半步。
夜色沉沉,兄弟二人对坐于前厅长案两侧,案上摆着四碟精致佐酒小菜,一壶陈年花雕隔水温得温热适口。二人浅斟慢酌,叙别后数年光景、朝堂风物、湖广民情,闲话家事、仕途心得,一谈便是许久,直至亥时将末。
夜色渐深,二夫人遣来的丫鬟婆子寻至外院,徐贵进入前厅传话催请二老爷回院安歇。徐承怀不便久留,只得作罢,由下人搀扶着起身离去。
徐承骁夜阑慵懒,提前让徐人传话让沈丽君不必等他。今晚便宿在书房。徐贵伺候他洗漱妥当、安然卧榻后,便退回耳房值守歇息,一院静谧无声。
待到次日寅时初,天色微蒙,天光未亮。徐贵依例早起,今日早起时感觉浑身无力且头有点胀,但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入内厅伺候主子起身当值,刚走近卧榻,陡然瞥见榻上竟不止一人。
榻间除了徐承骁,身侧竟还卧着一名十几岁的陌生女子。
恰在此时,徐承骁亦被细微动静扰醒,惺忪睁眼,余光扫到身侧陌生人影,瞳孔骤缩,骤然大惊失色。
徐承骁惊悸过后转瞬稳住心神,当即沉声命徐贵速速去传徐管家,再三嘱咐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说罢他快步下床,利落穿戴好官服。
不过半炷香功夫,徐管家满头冷汗匆匆奔进书房,一进门便见徐承骁面色沉冷,独坐太师椅上,周身寒意迫人。那少女早已被唤起身,跪伏在地,肩头不住颤抖,低低啜泣不止。
徐承骁目光冷厉,沉声吩咐:“先寻布巾堵住她口舌,带去后院柴房严加看管,挑几名心腹牢靠仆役看守。未查清原委之前,不得伤她。你即刻往寿宁堂、宣徽堂悄悄回禀老太太与大夫人,此事由你亲自暗中彻查,切不可大肆声张,惊扰阖府。待我今日衙门下值归来,再做定夺。”
交代完毕,他携徐贵匆匆出门,赶往朝堂上朝。
徐管家心头惶惶不安,府中竟在男主人书房闹出这等败坏门风的腌臜事,此处又是外院机要重地,想来背后少不了一众下人牵扯,自己统管全府仆役,管束不严的罪责是断然逃不掉的。他压下纷乱心绪,匆匆赶往寿宁堂回话。
此刻十月清晨,老太太方才睡醒,正倚在软榻上。贴身刘嬷嬷俯身贴耳,将书房突发的怪事细细低声禀明。老太太听罢当即眉头紧锁,即刻命人传徐管家入内,又吩咐喜儿、翠儿守好内室门外,不许旁人靠近偷听。
徐管家一踏进内室,立刻双膝跪地请罪。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叫他暂且起身,眼下并非追究罪责的时候。徐管家依言站起,一五一十将昨夜书房、晨间撞见陌生女子的经过尽数禀报。
老太太闻言也难掩惊诧,心神纷乱。刘嬷嬷连忙取来一早炖好的蜜枣桂圆温茶奉上,劝她先饮两口暖暖脾胃,定一定心神再筹谋处置。老太太蹙着眉,缓缓喝下半碗热茶,半晌才稳住思绪,放缓声量吩咐:“刘嬷嬷,你亲自走一趟宣徽堂,把大夫人请来商议。徐管家,你先下去用些早膳,稳住心神,万不可自乱阵脚,随后暗中彻查昨日一整天出入书房地界的所有下人。”
徐管家心中稍稍松快,暗自感慨到底老太太历经世事、处事沉稳。他恭敬叩谢老太太体恤,躬身退出内室。
房中只剩主仆二人,刘嬷嬷望着老太太凝重的面色,柔声宽慰:“老夫人不必忧心,咱们伯府规矩森严,做出这等错事的人必定无处遁形,徐徐查探便是。”
老太太闻言舒展了紧蹙的眉头,轻轻挥手,令刘嬷嬷即刻前往宣徽堂传召沈丽君。
一炷香功夫,沈丽君已赶至寿宁堂内室,婆媳二人围坐一处,低声斟酌此事,静待徐管家彻查回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徐管家脚步匆匆入内回话,将查探得来的原委细细禀明。
原来那闯入书房的少女苏氏,乃是静芜轩苏姨娘的嫡亲小妹,年方十五。前院连通徐承骁书房的东侧月洞小门向来入夜必锁,昨夜开门放行之人,乃是轮值看守此处的苏婆子。这桩事乃是苏家一家三口同谋:苏婆子之子苏愧寻由引开了书房院外值守护卫,苏婆子的丈夫苏膳又暗中下了手段,使得贴身小厮徐贵沉沉昏睡、毫无知觉。趁四下无人,苏婆子便私自开了月洞小门,将自家小女儿悄悄送入书房内室。
老太太听罢这番内情,眉头紧蹙,正要细问其中关节,外头忽有丫鬟轻步入内回禀,二房、三房一众主子已然前来寿宁堂请安。
事出仓促,不便深谈,老太太当即敛了神色,沉声吩咐徐管家:“所有牵扯此事之人,尽数分开关押在后院空置闲房,严加看管。你约束府中所有下人,封口禁言,不得向外吐露半分,此事暂且按下,你先下去料理。”
徐管家躬身领命,躬身退出门外。
老太太又转头看向身侧沈丽君,轻声嘱咐:“稍后你同两位弟妹一道去偏厅理事,神色如常,切莫露出异样,免得旁人察觉端倪。”
沈丽君心中了然,轻轻颔首应下。
夜深时分,后院一间僻静闲置空屋中,徐承骁端坐椅上审问苏婆子。一身冷肃官威压得满室气氛凝滞,他面色沉冷,沉声质问道:“何人唆使你做出这等事?趁早据实招供!”
苏婆子身着灰布窄袖斜襟短袄,下身是宽大的青布夹裤,发髻散乱歪斜。她面上强撑镇定,话音却抑制不住发颤:“回大老爷,并无旁人指使,全是老身一时糊涂,自作主张。”
徐承骁唇角浮起一抹讥讽:“说得轻巧。你怎会料定昨夜我留宿书房?东侧月洞门的钥匙又是从何处得来?”
苏婆子垂着头,语气稍稍稳了几分:“钥匙是前些时日偷偷私下复刻的。昨日瞧见大老爷同二老爷去往书房,我便料到二人定会久坐饮酒;又见书房小厮往宣徽堂去,由此猜出您今夜不会回内院歇息。”
这番说辞听来滴水不漏,徐承骁静默片刻,语气陡然严厉:“照这般说,你们一家早便暗中筹谋,只等时机动手!冥顽不灵的蠢妇,你若再满口谎话,我便命人责打苏愧十棍,打至你吐露真相为止。”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苏婆子心上,苏愧是她的独子,乃是她的命根子。她再不敢半句隐瞒,含泪道出前因后果。
此事确是全家早早筹划妥当,只是动手的时机,另有旁人提前暗中告知她。她甘愿铤而走险,全是为静芜轩的苏姨娘,以及姨娘所生的五公子徐璐。
当年苏姨娘犯下过错,内情苏婆子心知肚明。府中念徐璐年纪尚幼,暂且将苏姨娘留于府中。可依伯府规矩,待徐璐年满十岁,就要迁出内宅独居,届时苏姨娘定会被遣送出府。苏家满门皆因苏姨娘一事遭受牵连:丈夫苏膳原本是外院管事,被削去差事,贬到书房院落做洒扫粗活;她自己也从体面的大厨房调去角门轮值守夜;独子苏愧更是无固定差事,只能四处零散听候差遣。
从前苏家在一众下人面前风光体面,一朝落难,全家只得忍气吞声度日。后来有人暗中点拨她,说昔日老太太与大老爷都十分疼惜苏姨娘,她自家小女儿生得清丽动人,容貌更胜当年的苏姨娘。倘若能让幼女得到大老爷垂青,便能保全苏姨娘,五公子徐璐也有机会录入宗族族谱。眼下府中大老爷唯有徐璐一位康健的男嗣,若他得势,甚至有承袭爵位的指望。苏婆子被这番说辞说动,才不顾一切布下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