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心中亦深有同感,皇家纵然尊贵无比,可深宫之内风波重重,并非良处,她只盼嫡孙女徐云初能够觅得良人,一世安稳舒心便足矣。
沈丽君心中越发焦灼,便再度提起梁家的外甥梁子瞻。事出仓促,一时间确实难寻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老太太听后也不由有几分意动,便应允下来,差人传信唤女儿徐若宣得空前来伯府商议。沈丽君又打算回一趟沈府,同沈老夫人再细细商议,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合适的少年人选。
入夜后,老太太屏退左右,将太子遴选侧妃、孙女婚事面临的危局,尽数告知老伯爷。
老伯爷听罢,沉吟良久,缓缓剖析朝局:“当今圣上膝下长成的皇子仅有两位。皇后嫡出太子,年十九;贤妃所生福王,年十六。其余尽是公主,即便后宫再有诞育,皇子尚且年幼,数年之内,储位格局不会有变。太子去年迎娶西宁侯嫡长女为正妃,如今皇后悄然择选侧妃,其意必然在拉拢京中武官勋贵。”
老太太闻言心生疑惑:“选侧妃充盈东宫便可,为何独独偏重武官世家?”
老伯爷徐徐道破内里玄机:“西宁侯乃百年将门,世代镇守西北,手握二十万边军重兵。宋家门第显赫,族中子弟尚过两位公主,更是出过皇贵妃,根基极深。太子能聘得宋氏为正妃,已是皇后费尽心力促成。
可单单倚仗远在西北的西宁侯,东宫势力依旧欠缺。皇后要为太子再添一层京中武力依仗。再者福王已然及冠将婚,怕是贤妃借着婚配拉拢朝臣势力,皇后此举,是要抢先布局,压住福王一脉的势头。”
老太太听罢豁然清明,轻叹一声:“原来如此。皇后母家泰和伯本是文官一脉,三公主又已定亲内阁次辅嫡长孙,文臣助力已然充足。此刻再择一位京中武官之女为太子侧妃,门第又逊于西宁侯,既不会压过太子正妃,乱了东宫尊卑,又能补足武权助力。当真算计周密,步步周全。”
老伯爷颔首,又道出最要紧的一层隐忧:“咱们伯府素来不掌兵权,可沈家乃是实打实的将门,一门五位参将,武力根基深厚。偏偏沈家京中无适龄待嫁女眷,吴溓嫡孙女年仅九岁,遍数京中适龄勋贵少女又能有几家?咱家初儿年岁、门第、品貌尽数契合皇后遴选标准。”
此话一出,老太太心头骤然大骇,神色惊惶:“难不成……你竟打算送初儿入东宫,博这泼天富贵?”
老伯爷闻言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沉敛无奈:“我若真想攀附皇权、借孙女谋前程,又何必深夜与你剖析利弊、忧心困局?真是老糊涂。”
他神色沉静,道出心底最深的考量:“我徐家屹立数代,半生独善其身,从不沾染朝廷党争、储位纷争,方能历经数朝安稳无虞。这份安宁,绝不能毁在儿孙婚事之上。”
老太太这才长松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顺势又提起自己外甥梁子瞻和工部侍郎吕家长子,老伯爷听了开口道:“吕侍郎家,我自会细细去打听一二。但瞻儿的事,你还是亲自问问自己闺女吧!”老太太当即会意点头。
次日,沈丽君专程回了沈府,与沈老太太、一众嫂嫂闭门商议徐云初的婚事。
沈老太太细细思忖京中适龄世家子弟,沉吟良久,终究缓缓摇头。她眼底带着审慎,坦言相告,眼下相熟知底的人家,子弟品性、家世格局,竟无一人真正配得上自家外孙女徐云初。
沈大夫人不忍见她焦虑,主动举荐了几位适龄郎君,可沈丽君逐一权衡,或是家风不符,或是人品平平,皆觉得不甚妥当,一一否决。
沈二夫人娘家远在南直隶,手中虽或许有合适人选,奈何路途遥远、书信难通,仓促之间根本无从打探消息、核实底细。
满屋人斟酌半晌,依旧没有合意的人选,沈丽君心头愈发焦灼。
沈母看在眼里,柔声宽慰:“眼下虽是处境急迫,可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归宿,万万潦草不得。若是仓促择人,反倒是误了初儿的终身。你且放宽心,咱们慢慢寻访,我也托各方人脉多方探听,总能寻得稳妥良人。”
沈丽君闻言颔首,沉声道:“女儿晓得其中轻重。事态虽急,牵扯初儿一生,我断不会慌乱将就、草率定夺。”
一番奔走商议,沈府终究未能寻出合意人选。沈丽君满心疲惫,折返伯府,刚回卧房歇息。
恰逢徐承骁今日难得提前散衙在家。他近日深耕大理寺案牍,日日忙碌不休,难得清闲,见妻子眉眼间尽是倦色,连忙上前温声安抚:“初儿婚事的前因后果,母亲已然与我说过。这些日子劳你多方奔走,着实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沈丽君依言落座,将连日择婿碰壁、四处无果的难处再次一一叙述。
徐承骁听罢方才知晓,为徐云初择一门合意婚事竟是这般艰难,世间兼具人品、才貌、家世的适龄儿郎,竟寥寥无几,一时不禁蹙眉沉吟。
沈丽君见他神色凝重,连忙宽慰道:“眼下尚有两门指望。一是工部左侍郎吕家嫡长子,公爹已然托人暗中打探底细;二来便是长姐家的外甥子瞻。明日大姑奶奶便会过府,届时我们再慢慢探探口风便是。”
徐承骁稍稍松了神色,细心叮嘱:“难为你费心周全。只是择婿不比择媳,你终日周旋内宅,只能接触各家女眷,无从亲眼见得子弟品性,难免受限。吕家那边,我也私下托人探查一二,互为佐证,免得偏听偏信。
至于长姐家的外甥,你切记只可委婉试探心意,万万不可强求。一旦操之过急,非但容易伤了姑嫂情分,反倒令长姐左右为难。”
沈丽君认真点头应下。
她心底实则全无半分底气,大姑子素来与她疏淡、心存隔阂,素来不甚亲近。明日此番面谈,怕是免不了一番周旋。
次日,寿宁堂东厢房中,气氛静谧温雅。
老太太与徐若宣分坐两张紫檀玫瑰椅上,沈丽君恭谨坐在老太太身侧。她抬眸悄悄打量这位年近四十的大姑姐。
徐若宣生得清雅端方,气韵沉静贵然。一头青丝挽得齐整素雅,仅一支温润白玉簪绾定发髻,不施珠翠,简约端庄。身上一袭黄白暗纹绫罗褙子,暗纹低调雅致,不见张扬。她举止从容有度,自带长房主母沉淀多年的沉稳威仪,淡淡一眼,便透着高门长女的气度风骨。
沈丽君心底素来有些怵这位大姑姐。沈若宣性子沉静寡言,惜字如金,几分神韵极似徐承骁。她承袭了老太太的精明能干,行事利落果决,却无老太太的温厚和善,待人处事更显清冷硬朗。
三人闲坐说笑片刻,闲话家常。
半晌,老太太缓缓开口,问询起梁子瞻近日的课业近况。
徐若宣心中了然,终是入了正题。她心知母亲与弟媳今日请她过府,必然是为儿女婚事而来,便从容应答,只说子瞻课业精进,尚且稳妥。
老太太顺势提起梁子瞻的婚期,徐若宣依旧是从前的说辞,需待秋闱落幕,待科考尘埃落定,再议婚嫁。
知女莫若母,老太太深知女儿素来谨慎自持,不轻易许诺。便不再迂回,直言说起徐云初眼下婚事遇困、急需早早定亲避祸的难处。
徐若宣闻言微微一怔,心中颇有意外。她原只知府中忙着初儿婚事,却不知竟窘迫至此,连母亲都要放下顾虑,特意当面问询自己的心意。
一时间,她默然沉吟,心底百般纠葛。
她素来不喜沈丽君的性子。当年弟媳初嫁入府,惯会软怯推脱、迟迟备懒不肯接手中馈;后来痛失孩儿,更是常年郁结避事,任由府中大小事务劳烦年过五旬的母亲,不得安闲。就连性子温和的弟弟,也常年包容迁就,沈丽君却始终不知惜福,时常冷淡疏离弟弟。
长房嫡系子嗣当年险些日渐凋零,若非吴家大姨姐屡屡规劝点醒,沈丽君怕是至今依旧懵懂糊涂。
可抛开姑嫂隔阂,徐云初是她血脉相连的嫡亲侄女,又是老太太亲手教养长大,品性端庄、乖巧懂事。如今侄女婚事陷入这般困局,她纵然心中对弟媳存有芥蒂,身为亲姑姑,亦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沈丽君瞧着大姑姐久久沉默,心知她内心权衡为难,当下放下所有身段,语气恳切:“长姐,从前是我无能糊涂,多年累母亲操劳费心,也未尽好为人母的职责。幸而初儿得祖母亲自教养,礼数周全、女红理家皆样样出色。如今事态急迫,还望长姐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多多斟酌考量。”
徐若宣听出她话语里的真切恳切,抬眸直视于她,神色稍稍缓和,语气温和了几分:“初儿的品性才情,我做姑姑的自然清楚,从未有过半分不放心。只是子瞻课业一向由梁家公爹亲自管束,终身大事更需梁家阖家长辈共议,并非我一人能够决断。弟媳莫要心急,我回府后即刻与梁家长辈商议,斟酌妥当,便尽早给伯府答复。”
此言一出,沈丽君心头微松,知晓素来清冷固执的大姑姐,已然实实在在松了口,已是极大的转机。
老太太亦明白,婚嫁乃是两姓之好,规矩森严,绝非一人可以擅自做主,只能耐心等候梁家消息。
几人又商议了几句,细细叮嘱一番,这场商谈便就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