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四合暮气压得寿宁堂静谧压抑。
东暖阁烛影摇曳,明暗不定地落在屋内三人脸上。白日那场惊天风波看似平息,堂下地面经仆妇数次冲刷擦洗,早已洁净无痕,可内宅闹出人命的阴霾,依旧沉甸甸笼在伯府众人心头。
老伯爷端坐软榻,神色沉肃,眉宇间压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郁气,良久才沉沉自语,满是无奈:“真是流年不利!今年这府里,祸事迭起,竟无一日安稳。”
立在下首的徐承骁、徐承怀兄弟二人齐齐垂首,满面愧色。身为府中掌事男丁,后院接连出此丑闻惨剧,是他们管束不严、治家有失,无可辩驳。
老伯爷见二人自省,并未苛责,只抬手淡淡一摆,压下纷乱心绪,嗓音沉缓问道:“璐哥儿那边,如今是谁照看?”
徐承怀敛去面上愧赧,语气稳了几分:“三弟带着琛儿寸步不离陪着,瑶儿也已醒了。母亲带着初儿在旁温言劝慰,暂时稳住了。”
老伯爷微微颔首,稍感宽慰,随即话锋一转,问及最棘手的收尾,目光落向长子徐承骁:“苏氏的后事,你打算如何料理?”
徐承骁神色冷峻端正,沉声回道:“儿子明日一早就去官府报备备案,循规走完所有流程。之后将她遗体送往远郊庄子外择地草草安葬,不入徐家祖坟、不沾宗祠,算是全了最后一丝体面。另外,命人备五十两银子送给苏婆子养老,了结这门牵扯。”
一旁的徐承怀心底厌憎难掩,语气带着几分冷厉不齿:“依我看,她自尽已是便宜!这般心性歹毒的妇人,为了一己私欲,连亲生骨肉都能拿来算计博弈,全无慈母本心,死不足惜!”
老伯爷眼底亦是一片冷厌。
他历经世事,看得最通透。苏氏罪孽昭彰,本就难逃一死的下场,如今自行了断,看似以死抵罪,实则反倒让伯府落得被动,平白惹了一场棘手的风波,还得堵了旁人的口舌。
真正让人忧心的,是年幼的徐璐。
稚子无辜,却亲眼目睹生母作恶自尽、身败名裂,这般残酷画面,必然在他心底烙下阴影。来日他若心结难解,或是暗自怀恨府中众人,便是徐家又一桩隐患。
此事轻重利害,兄弟二人瞬间通透,神色愈发凝重。
徐承怀沉吟片刻,脑中已然有了个盘算,上前一步拱手进言,语气恳切稳妥:“父亲、大哥,儿子有个主意。此前冯先生便说过,璐儿天资尚可,读书有几分慧根。依我之见,待他此番心神平复,便送他去玉泉山书院读书。我有位师兄在山中执教,学识品行皆属上乘,为人公正严苛。让璐儿入山求学,一来可潜心治学、修身养性,二来能彻底避开府中内宅是非,远离这些腌臜旧事。”
老伯爷闻言闭眸沉思,指尖缓缓叩着榻沿,默不作声,细细权衡其中利弊。
徐承骁沉稳持重,遇事从不贸然定夺,闻言微微颔首,面色沉静:“此法尚可,是为璐儿长远着想。只是书院求学、托付旁人教养,事关他一生心性前程,不能草率,需细细筹谋周全,再做定夺。”
寿宁堂的商议尘埃落定,伯府三人各自散去,府中夜色愈深,四下寂然无声。
宣徽堂东暖阁内烛火温柔,帐幔轻垂,掩着床榻上两道稚嫩安睡的小小身影。沈丽君静静立在床边,凝望着熟睡的璟哥儿与月儿,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庆幸。
今日若真让苏氏的毒计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及白日那场步步致命的阴私算计,她心口骤然发紧,脊背泛起阵阵寒意,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轻颤,久久难以平复。
一旁侍立的周嬷嬷亦是心有余悸。白日里她早已细细盘问过陶氏,将前因后果摸得一清二楚,回想其中凶险,依旧心惊肉跳,暗自念佛不止。见大夫人神色动容,她便轻声上前,将六姑娘无端哭闹、执意要吃糕点,继而失手推翻毒点心的经过,细细禀与沈丽君听闻。
沈丽君闻言,心头又是一震。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抚过小女儿细嫩熟睡的脸颊,眸中余悸未消,嗓音微哑:“月儿当真是咱们家的福星。今日若不是她撒娇哭闹要吃糕点……”
话说至半途,她骤然哽咽失语。那步步杀机、险些倾覆子嗣的惊险一幕,实在不愿再细想半分,余下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只剩满心后怕。
暖阁内静了片刻,周嬷嬷压下心头火气,轻声询问起苏氏的处置结果。沈丽君敛了眼底温情,眉眼间染上浓重的厌憎与寒意,将寿宁堂议定、苏氏畏罪自尽,明日报备官府、就近安葬,再抚恤苏家老妇的处置一一说来。
“好个歹毒的妇人!”
周嬷嬷听罢气得心头怒火翻涌,忍不住重重跺了下脚,语气满是切齿痛恨:“造下这般滔天罪孽,一死真是太便宜她了!这般毒妇,便是下十八层地狱、受尽业火酷刑,也抵不上她的罪过!她连自尽都算得这般精细,分明是蓄意为之!”
她一语点破关键,字字清醒刺骨:“她这一死,干干净净脱了所有罪责,反倒落得一身委屈假象!日后五哥儿懂事,只会记得生母惨死、被逼自尽,心底势必埋下怨恨,到头来这笔账,反倒要算在咱们大房头上!”
白日里风波骤起,她满心都牵挂着昏厥的云瑶,忧心府中子嗣安危,慌乱之中竟从未深思这一层!
经周嬷嬷这般一语点醒,沈丽君瞬间通透了苏氏的全部毒心!
好一个机关算尽、凉薄至极的毒妇!
她哪里是畏罪自尽?她是以一死设局,用自己的性命为饵,换亲生幼子一生的恨意,来日借徐璐之手,向徐家、向大房寻仇报复!
通透这层层阴私算计,沈丽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颤,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满是震怒与寒戾。
周嬷嬷见状,连忙上前轻扶她的臂膀,顺着后背细细抚揉,柔声劝慰,帮她顺气平复。
一旁静静听完全程的陶氏,此刻早已背脊发凉,心底寒意丛生。
她久居乡野军营,见惯粗莽纷争,却从未见过高门内宅这般九曲十八弯的阴毒算计。为了私欲执念,竟能利用亲子、赌上性命、死后还要埋下世仇祸根!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沈老将军百般不放心二小姐,更放不下府中稚子。这侯门公府的锦绣皮囊之下,人心险恶,深渊难测。
心绪百转千回,陶氏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恳切,对着沈丽君深深躬身,字字郑重:“大夫人,奴婢今日亲眼所见府中风波险恶。往后余生,奴婢拼尽全力,也必定护好六姑娘,保她平安顺遂长大,不受半分侵害!”
沈丽君心头一暖,连忙伸手扶住她,眼底满是真切感激:“今日之事,本该是我府中一场灭顶之灾。亏得你心思细腻、察觉糕点异样,及时拦下祸患,我们才能保住一双儿女平安,更是揪出了这藏在府中的毒妇,你功不可没。”
说罢,她又反手紧紧握住周嬷嬷的手,诚恳道:“周妈,今日也多亏了你。平日里你时时提点孩子身边乳母嬷嬷,日日警醒不敢懈怠,这才让下人心中有戒、方能及时察觉破绽,化险为夷。”
话音落下,她便要屈膝道谢。
陶氏眼疾手快,即刻稳稳拦住,垂首恭声道:“夫人折煞奴婢了,照看主子、谨守本分,原就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领谢。”
周嬷嬷亦是心疼她一日惊悸劳心,连忙用力扶她坐回榻上,生怕她气郁伤身,连忙转移话题宽慰:“夫人莫再劳心费神了。对了,二姑娘身子刚好,夫人怎得提早回来了?”
沈丽君轻吁一口气,缓了缓心绪,轻声回道:“瑶儿已经醒透了,气色渐稳,母亲与初儿寸步不离守着宽慰。老太太记挂璟儿和月儿年幼受惊,放心不下,特意让我先回来看顾。”
“这便是老太太疼惜孙辈。”周嬷嬷顺势温声宽慰,随即笑道,“说起来,今日真是多亏陶嬷嬷细心妥帖。两个小主子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是陶嬷嬷亲手熬了安神汤,喂服过后,哥儿姑娘才得以安安稳稳沉沉睡去。”
沈丽君闻言,再度抬眼看向陶氏,眸中感激愈甚。
陶氏连忙敛衽回话,恭敬谨慎:“大夫人恕罪,奴婢不敢擅作主张。早年奴婢在甘肃之时,曾跟着军营大夫学过几分粗浅药理,认得寻常安神静养的草药。今日熬制的汤药,奴婢先行请严大夫验看过药性,确认温和无害、适配孩童,才敢喂给九哥儿与六姑娘,绝不敢贸然行事。”
沈丽君闻言全然放心,温声笑道:“无妨,你思虑周全、行事稳妥,何来罪过?能得你入府照拂孩童,实是我与孩子们的福气。不知那安神汤可还有剩余?”
“回夫人,还余一碗温热的。”陶氏应声,即刻躬身退下,前去端取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