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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暑气骤然蒸腾而起。伯府后院往来的下人寥寥无几,大多寻了阴凉廊下避热歇晌。

宣徽堂西厢房内,云月与璟哥儿双双卧在竹席上乘凉,正听云瑶念诵孩童小诗。为了帮两个幼弟幼妹矫正口齿发音,云瑶便定下规矩,每日晚饭后都过来,给二人诵读启蒙小诗,今日已是第五日。

起初小徐璟还觉得新鲜,听得颇有兴致,可才过两日,往往听着听着便眼皮发沉,沉沉睡了过去。

小云月倒是始终清醒。二姐口中的许多诗篇,都是她前世小学之时便背得烂熟的,如今正好借着诵读,慢慢练习吐字发声。几日坚持下来,口齿确有长进,从前唤奶娘总说成“奶羊”,如今终于能够叫得清楚点。每每见到沈丽君,她便甜甜唤一声“娘”,沈丽君听见,总要满心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唯独“姐姐”二字,依旧吐字含糊,总也说不周全。云瑶却并不气馁,只耐心陪伴,一心盼着弟妹早日口齿清明。

这一日云瑶得空休沐,便带着云月与璟哥儿往清宁阁玩耍。这是云月头一回来二姐院落,抬眼四下打量,只见满院布置清雅有致。架上罗列着各式古物珍玩,她虽辨不出器物的来历贵重,却格外偏爱这份简单素净的格调。

云瑶正陪着两个小的在内室折纸嬉戏,云岚牵着云溪一道走了进来。云瑶连忙招呼二人上前一同折纸。

云岚神色雀跃,兴冲冲开口:“二姐,后院假山旁那两处池塘的莲花尽数开了,不少莲房已经结出莲子。今日暑气也不算炽盛,我们去摘莲花、剥莲子玩吧!”

一旁的云溪也连连点头,满脸向往。

云瑶心中却生出几分顾虑。自小祖母与母亲再三叮嘱,万万不可靠近水边。后院那处大池塘虽已安上护栏,依旧不能轻易靠近。她便摇了摇头,把心中的顾忌如实道出。

云岚忙劝道:“我们只去小池塘边上,绝不往水深的地方去。”

云瑶依旧不肯应允:“不行,今日我受母亲嘱托照管弟弟妹妹,如何能丢下他们自顾玩耍。”

“那索性把他们全都带上便是。”云岚提议。

“他们年纪太小,万万不便带去池边。”云瑶回绝。

这话落在小云月耳中,一听见要去摘莲花,心底早已欢喜不已。她迈着短短的小步子,蹭到云瑶身侧,小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二姐,满眼皆是渴求。

见妹妹这般期盼,云瑶心肠软了下来,沉吟片刻,松了口:“要去也可以,所有人都不许下水。我叫上几名识得水性的嬷嬷入池采摘,我们只在岸上边远远观望。你们若是应下这个规矩,我们便动身。”

云岚、云溪连忙乖乖点头应承。

陶氏与璟哥儿的奶娘本还心存担忧,听闻二姑娘这般安排,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云瑶带着一众弟妹兴致勃勃来到池边,早候着几名熟稔水性的仆妇,持长杆立在水中待命。

假山左侧的小池塘正值盛景,一池碧叶连天,粉白莲花亭亭绽放,累累莲蓬隐在青翠荷叶间,看着格外喜人。这处池水本就浅,奈何诸位奶娘看管极严,半点不许孩子们靠近池沿半步。璟哥儿的奶娘更是稳妥,直接将小主子抱在怀中,生怕他脚下不稳、胡乱跑动。

池中的仆妇手执带镰长杆,看准含苞欲放的莲花,轻轻一割,花枝便悠悠落下,再小心递上岸来。岸边的云溪看得兴致勃勃,小手指来指去,清脆连声:“那一朵!对对,就要那朵!”

不多时,岸上便堆起一大捧清雅莲花。云瑶笑着一一分发,弟妹人手一朵,几人蹲在岸边赏花嬉闹,一时欢声笑语不断,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六月暑气终究逼人,不过片刻,几个孩子额间便沁出细汗、鬓发濡湿。奶娘们见状,连忙轻声催促着回屋更衣纳凉。

云瑶见众人玩得尽兴,便顺势招呼大家各自归院。云岚牵着云溪,抱着满怀莲花欢喜离去;璟哥儿玩得口干,也被奶娘提前抱回了宣徽堂。

池塘边很快清静下来,唯独小云月缠在云瑶身侧,小手拽着她的衣袖,眼巴巴望着不远处的临水凉亭,想在亭中观鱼纳凉。

云瑶略一思忖,便应了她的心意,吩咐随行丫鬟去备茶水点心,自己则牵着云月缓步走向凉亭,陶氏与青荷紧随其后,一同入内歇息。

凉亭设着石桌石凳,本就是夏日观鱼纳凉的好去处。云月挣脱二姐的手,蹲在石栏边,探头望着池中游动的金鳞小鱼,看得格外入神。

陶氏一心看护着六姑娘,目光片刻不离;青荷立在云瑶身后静静侍立。

正当四下安然之际,云月无意间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碧叶荷花,瞥见对面假山深处,藏着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站起身想看得更真切些,偏偏大片荷叶遮挡视线,看不分明。于是又连忙蹲下身,借着荷叶缝隙细细窥探,竟看清是一男一女正在暗处低声交谈。

陶氏见她举止怪异,频频望向假山,连忙轻扯她的袖摆,低声询问:“六姑娘,怎么了?”

话音微响,引得云瑶转头看来。

小云月蹲在原地,小小的手指直直指向假山方向。众人顺着她指的位置望去,满目荷影山石,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云月急得轻轻拉扯云瑶的衣袖,示意她一同蹲下。云瑶心下疑惑,依言俯身,透过花叶缝隙望去,瞬间看清了假山后的景象——

有名年轻男子正紧紧拽着女子衣袖,不肯松手,二人似在争执拉扯。片刻后,那女子满脸愠怒,用力甩开他的手,拂袖愤然离去。

男子孤身立在假山之下,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身形僵立,满目无奈怅然,久久未曾动弹。

云月懵懂不解,转头看向二姐,却见云瑶脸色骤然煞白,心头猛地一沉。

她认得那名男子——正是她们的二表哥梁子瞻!而那女子的衣饰裙摆,分明是伯府内眷的样式!

见二姐神色凝重、心神大震,云月连忙抬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云瑶骤然回神,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眼底满是戒备。陶氏与青荷见状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方才一瞬之间,二人竟窥见了一桩隐秘。

恰在此时,几名捧着茶点的丫鬟顺着回廊走来,径直朝着凉亭方向而来。

云瑶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梁子瞻定然要顺势过来!

她不敢耽搁,连忙拉起云月起身坐回石凳。

果不其然,梁子瞻紧随丫鬟身后,缓步走入凉亭。他抬眼见亭中只有两位表妹,并无旁人,紧绷的心骤然松了大半,上前温声拱手:“二位表妹安好?这般暑日,怎在此处纳凉?”

云瑶牵着妹妹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神色温婉从容,不露半分异样:“二表哥安好。我带六妹妹摘罢荷花,嫌天热,便来亭中歇凉。不知表哥今日怎会来后院?”

梁子瞻被问得心头微虚,稍整神色,从容答道:“我今日入府,原是要与琛表弟切磋文章。二舅父打算让他明年下场应试考童生。方才琛表弟午歇未醒,屋内闷热,我便随意出来走走。”

云瑶乖巧点头,语气温和却分寸分明:“原来如此。若表哥无事,不如让下人引你去别处阴凉景致逛逛。”

话语委婉点出男女避嫌之意,暗含送客之心。

梁子瞻何其通透,瞬间领会,连忙笑道:“不必劳烦。想来琛表弟已然醒了,我这便回前院去。”

说罢拱手作别,转身快步离去。

目送他身影走远,云瑶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弛下来,轻轻落坐回石椅上,眉宇间满是沉郁凝重。

小云月看着二姐满脸凝重,便知方才撞见的,怕是一桩丑闻,是万万不能外传的隐秘大事。

云瑶端起凉茶饮了一口,强压下心头波澜,静静梳理思绪。

梁子瞻乃是外家表哥,竟与伯府内眷在后花园私相拉扯、暗中纠缠,此事太过凶险。一旦半点风声外泄,不止二人声名尽毁,连带着整个伯府女眷的清誉,都要彻底受损。

她越想心头越沉,眉头紧紧蹙起。

青荷见她神色不对,上前轻声问道:“二姑娘,您可是身子不适?出了什么事?”

云瑶轻轻摇头,压下所有心绪,淡淡道:“许是天热气闷,无碍。”

言罢,她俯身抱起乖巧安静的云月,轻声道:“妹妹,我们回院。”

小云月眼神认真,重重点头,乖乖靠在二姐怀中。二人并肩离去凉亭,只留满池荷风,藏住了方才一桩难言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