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徽堂西侧厢房内,徐云瑶正陪着徐璟、徐云月姐弟二人辨认识字竹牌。
徐璟年纪尚幼,认字迟缓,每每读来字音歪斜、含糊不准。反倒是年纪最小的云月,认得又快又准,吐字清晰端正,比九弟利落许多。
云瑶温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徐璟的头顶,浅笑着打趣:“九弟,你认字竟还不如月儿妹妹快,莫不是平日里只顾贪玩懈怠了?”
徐璟立刻慌忙摇头,一双眼睛透着老实怯意,结结巴巴道:“二姐姐,我、我不敢贪玩……我怕、怕祖父责备。”
云月在旁听得心头微软,暗自同情徐璟在祖父面前拘谨怯懦。好在是二姐姐教读书,温和宽松,自己偶尔还能悄悄“作弊”,轻松许多。
正思忖间,青丫轻手轻脚掀帘入内。
云瑶见她回来,即刻轻声询问:“如何?长姐可回吕府了?”
青丫连忙屈膝行礼,匀了匀气息回话:“回二姑娘,大姑娘同姑爷、吕夫人一同返程回府了。”
一旁侍立的陶嬷嬷轻声提点:“要称孙姑奶奶。”
青丫脸颊一热,连忙不好意思地点头记牢。
云瑶继而追问:“他们离去之时,神色如何?”
得了这句问话,青丫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欢喜:“奴婢远远看着,吕姑爷一路小心搀扶着孙姑奶奶,吕夫人面上也含着笑意,瞧着一行人心情皆是极好,阴霾尽散了。”
云瑶闻言心头一松,眉眼顿时亮了,笑着吩咐:“青荷,快赏。”
青荷当即取出几枚铜钱递向青丫。
青丫连忙摆手推辞:“奴婢不敢领赏,二姑娘无需破费。”
青荷执意将铜钱塞入她掌心,笑着温声劝道:“二姑娘时常夸赞你机灵稳妥、办事尽心,这是你该得的,快收着吧。”
一旁的徐云月也跟着软软奶声附和:“二姐姐夸得对!”
青丫闻言羞怯一笑,恭恭敬敬行礼,谢过赏赐。
厢房之内,一派安然和煦。长姐风波平息、雨过天晴,一众小辈心头的悬石,也尽数落了地。
时值六月,天气日渐燥热。
前院书斋之中,徐璐正伏案临帖练字。身旁贴身小厮顺平垂手侍立,屋中木架上置着冰盆,缕缕凉息驱散暑气。
忽闻房门轻启,徐承骁跨步走入屋内。
徐璐与顺平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徐承骁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拿起徐璐方才写就的字帖,侧身落座旁侧座椅,招手唤过徐璐,语声温厚耐心:
“璐儿,你字迹起笔过重,执笔不必太过用力。落笔轻提,收锋回稳,腕力沉定,笔锋藏于筋骨之间,字方能端正浑厚、大气规整。可记下了?”
徐璐乖乖点头,捧着字帖重回案前,静心临摹重写一遍。
徐承骁侧首看着少年认真伏案的模样,眉目沉静专注,依稀看见几分自己年少读书的影子。
自苏氏离世,这孩子便独自迁居前院,性子愈发沉静寡言,日日埋首书卷课业,极少嬉闹言笑。他时常抽空前来照看,愈发知晓这孩子天资出众、读书极有悟性。
他心中暗自思忖,想起二弟徐承怀前年提议送子入书院深造之事,今日正好与他细说。
正沉吟间,徐璐捧着新写的字迹上前,眉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问道:“爹爹,您看此番可好些了?”
徐承骁接过细看,果然比先前精进不少,收笔轻盈,笔势沉稳。他轻轻放下字帖,示意徐璐坐至自己对面,缓缓开口:
“璐儿,冯先生屡屡夸赞你课业精进神速。照此进度,明年便可下场应试童生,你心中是何想法?”
徐璐抬眸望了父亲一眼,又微微垂首,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不自信:“二哥今年四月方才考过府试,得中童生。孩儿自觉学识尚浅,明年下场,心中底气不足。”
徐承骁神色温和,循循善诱:“为父有个打算。想送你出城潜修,或是去通州闻道书院,或是西山玉泉山书院,得书院名师点拨指引,学业定然更上一层,到时应试,你可有信心?”
徐璐闻言微微抬眼,迟疑片刻,轻声问道:“爹爹,是冯先生不再授课了吗?”
“并非如此。”徐承骁耐心解释,“家中诸位兄弟课业参差不齐,冯先生分身乏术,兼顾众人之余,难免耽搁你的进度。书院之中,尚有同龄同等学力的学子,名师统一授课、布置课业,同窗之间可相互切磋论学,既能精进课业,亦能开阔眼界、见识天地。对你裨益极大。”
徐璐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爹爹,那是孩儿独自一人前去吗?”
徐承骁颔首细说:“两处书院皆可。玉泉山书院,有你二叔父的同窗好友在院中任教,可多照拂于你。若是选闻道书院,院中多是京中世家子弟,你表哥梁子瞻也在那里读书,你们二人可彼此照应。
书院皆有专属斋舍,可寄宿读书。院规严明,每名学子只可携两名仆从随侍。书院清苦,不比家中安逸自在,你可能吃苦?”
徐璐眼中满是期许,转瞬又掠过一丝忐忑,小声道:“孩儿不怕吃苦。只是怕……院中同窗嫌弃孩儿身世,不肯与孩儿相交。”
徐承骁闻言神色微正,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目光恳切郑重:
“璐儿,你记牢为父今日之言。英雄从不问出处。立身于世,勤勉好学、品行端正、坦荡公正,便无人敢轻看你、小觑你。
若有人无端寻衅滋事,自有爹爹为你撑腰。可你若先自轻自贱、那便无人能护你、救你。听懂了吗?”
这是父亲头一回这般郑重恳切地教导自己。徐璐心头暖意翻涌,眼眶微微湿热,强忍着酸涩,重重点头应道:“孩儿听懂了!”
他略一思索,抬眸坚定道:“爹爹,孩儿愿去闻道书院!孩儿定当勤勉苦读,奋力上进!”
徐承骁眼底漾起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徐璐又急切问道:“爹爹,孩儿何时可动身前往?”
“暂定六月中旬。”徐承骁温声道,“待为父先行打点妥当,安排好斋舍课业、随行仆从,再送你出城求学。”
徐璐闻言眉眼舒展,欣然点头应允,心中满是对来日求学的憧憬与期许。
暮色轻垂,宣徽堂花厅之内,徐承骁夫妇带着三姐弟用完晚膳,正围坐一处分食清甜西瓜解暑。一众仆妇皆立于厅外廊下静候,厅内静谧闲适。
徐璟年纪幼小,贪食清甜,已然连着吃了好几块。沈丽君见了,温声叮嘱:“璟儿,西瓜性寒,吃完这块便不许再吃了,贪多容易积凉伤身。”
徐璟睁着一双懵懂丹凤眼,仰着小脸奶声问道:“娘亲,那明日还能吃吗?”
“明日自然可以。”沈丽君温柔颔首,“只是依旧只能吃两三块,不可贪多,仔细闹肚子。”
徐璟听得认真,重重点了点头,乖巧应下。
一旁的徐云瑶见弟弟嘴角沾着晶莹的西瓜汁水,抬手取出帕子,细心替他擦拭干净。
反观徐云月,只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啃着瓜肉。她格外谨慎,生怕汁水溅脏了身上的新衣。这是娘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夏衫,料子轻薄透气,盛夏穿着不沾汗气,步履之间自带丝丝凉意,格外舒服。
她心底暗自感慨:这般精巧舒适的古法衣衫,若是放到现代去卖,定然会风靡热销。
正兀自出神,耳畔忽然传来徐承骁温和的嗓音:“月儿,发什么呆?怎么只吃了小小一块?”
徐云月回过神,抬眸看向父亲,软声回话:“爹爹,这是娘亲新做的衣衫,孩儿才穿两回,怕吃瓜溅了汁水,脏了新衣。”
沈丽君闻言眉眼柔和,莞尔笑道:“原来我家月儿这般懂事惜物。无妨,柜中还有好几件新衣,不必这般拘谨。”
“娘亲缝制衣衫,月儿舍不得糟蹋。”徐云月认真摇头,轻声道,“若是不慎洗破弄脏,实在可惜。”
云瑶听得心头暖意融融,笑着夸赞:“还是六妹乖巧通透,最是懂得心疼娘亲。”
一旁的徐璟听着姐姐们的话,也奶声奶气附和:“我的衣衫也是娘亲做的!往后我不顽皮了,不弄脏衣裳!”
说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巧的小虎牙,模样憨态可掬。
徐承骁看着儿女天真乖巧的模样,神色松弛柔和,缓缓开口闲谈家事:“再过几日,你们三叔父便要回京了。听闻此番归来,带了不少西洋新奇物件,届时你们可以开开眼界。另外,璐哥儿这个月便要前往通州闻道书院求学,正好赶上你三叔父回府团聚,咱们一家人办桌家宴,好好热闹一番。”
听闻徐璐要远赴通州求学,沈丽君眼底掠过一丝微怔,心头隐隐有些不适。
她素来端庄大度,从未因苏氏旧事苛待过庶子徐璐,却也始终未曾全然上心疼惜。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解:“好好的府中课业,为何要送去通州远学?家中冯先生学识渊博,尽心授课,足够教导孩子们课业。”
徐承骁随即将徐璐课业精进、家中授课难以专精、书院名师点拨更利深造的缘由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