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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87章 习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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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宣徽堂内室灯火温暖。

近来云瑶接手府中部分庶务、代管库房针线诸事,替沈丽君分担大半辛劳。她终于得闲松弛,灯下拈针走线,静心为家中几个孩子赶制春衫薄衣。

正凝神劳作间,门外脚步声渐近。

徐承骁自外归府,一身风尘,衣襟间裹挟着淡淡的酒气踏入内室。

沈丽君闻声抬眸,当即放下手中针线,起身上前伺候他褪去外袍、更换常服,眉宇间隐有几分嗔色,轻声问道:“夫君近日公务,何以夜夜应酬不断?”

徐承骁任由她打理衣衫,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官场周旋,多是身不由己。近来地方数桩重案移交大理寺复核,牵扯朝中各方盘根错节的势力,诸多人情世故,不得不出面应酬周全。”

沈丽君不懂朝堂波诡云谲,只看着他日日劳心伤身,心底满是疼惜,温声规劝:“妾身知晓夫君身担重任、诸事不易。只是夜夜饮酒伤身,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吃得消?”

徐承骁闻言浅浅一笑,眼底暖意融融,知晓妻子是真心体恤自己。

不多时,青芍端来一盏温热醒酒汤,轻步入内,稳稳置于桌几之上,屈膝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

换罢常服,徐承骁缓步落座暖炕,端起醒酒汤,仰头一饮而尽,暖意缓缓熨帖胸腹,驱散了满身酒乏。

沈丽君重又坐回灯下,拾起针线继续劳作,轻声开启话头:“夫君,瑶儿今年已然虚岁十三。初儿当年婚事仓促定夺,一路波折颇多,妾身心中一直愧疚。如今瑶儿年岁渐长,妾身想着提前替她留心京中适龄子弟,慢慢筹谋挑选,绝不似当初那般潦草。”

徐承骁闻言深以为然,缓缓颔首:“此言甚是。早早谋划方为稳妥。此番不必执着高门势大,只求家世简单、家风清正。门第稍低无妨,最要紧是子弟品性端良,能待瑶儿真心实意,护她一世安稳舒心。”

“妾身正是这般盘算。”沈丽君眉眼微展,含笑应声,“二月京中雅聚颇多,既有赏梅小宴,亦有下旬的杏花盛会。届时妾身带着瑶儿同去,借着女眷闲谈的机缘,悄悄打探甄选,慢慢留心合适人家。”

徐承骁点头应允,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前些时日月儿特意寻我,恳请跟着璟儿一同习武练功,此事你如何看待?”

沈丽君闻言微怔,随即无奈浅笑:“原来这孩子也去找夫君求情了。月儿素来沉静乖巧、省心懂事,从不肆意胡闹,怎的偏偏执着于习武?”

徐承骁看着灯下温婉的妻子,温声打趣:“你幼时不也是五岁便随家中兄长学骑射、爱弄拳脚?依我看,月儿这份心性,倒是与你格外投缘。”

这话一语戳中旧事。

沈丽君指尖微顿,心头掠过几分难言的心虚,随即低头继续穿针走线,轻声怅道:“正因妾身年少偏爱骑射,疏于女红针黹,也未曾潜心学过管家持家、闺仪礼法。年少心性跳脱,未曾结交闺中密友,出嫁之初诸事懵懂,反倒累得婆母多番操劳。

妾身走过的弯路,断不想让月儿再重蹈覆辙。”

徐承骁听得心头微疼,柔声宽慰:“陈年旧事,何须耿耿于怀。不过依我之见,月儿难得有这般恒心志气,并非坏事。不必强求她学成沙场武艺,只需日常操练,强身健体、活络筋骨,也是一桩益处。”

沈丽君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强身健体虽好,可世家闺阁女子,从未日日习武的道理,终究不合礼教规制。

她如今只是孩童一时兴起,新鲜劲未过。再过两年,待她年岁稍长,潜心读书习礼、修习女红,眼界心性慢慢沉稳,自然便将习武这念头抛却了。”

徐承骁见她心意已决,不愿过多违逆,只得含笑颔首,依了她的意思。

云月苦苦等候到二月,父母却始终未曾给出答复。她心中已然明白,二人终究是没有应允习武一事。心头难免郁郁,可她并不愿意就此作罢。辗转思量许久,心底渐渐生出一个主意。

这一日,沈丽君带着云瑶出门赴赏梅雅宴。府中少了主母管束。云月便寻到陶嬷嬷,扯着她的衣袖软声撒娇,央求前去瞧瞧九哥哥练功。

陶嬷嬷素来疼惜六姑娘。想着只是府内走动,无需跨出府墙,一时心肠一软,便应允下来,领着云月动身。

二人自宣徽堂迈步而出,顺着雕花游廊缓缓向东而行。穿过寿宁堂侧边那道月洞二门,脚下便是平整的青石板甬道。道路两侧海棠枝条舒展,早春嫩芽方才萌发。一路行过老伯爷的外书房院落,再度跨过内仪门,便是前院的地界。绕过私塾的外墙与堆放兵器的厢房,开阔平整的演武场终于出现在眼前。

此处乃是一片露天夯筑的平地,四周立着陈列兵器的木架。北侧搭建一间简易敞厅,倘若遇上阴雨天气,子弟们便可于厅中操练,并无华美繁复的楼宇。

演武场内人影错落。

右侧,徐珲正持枪演练枪法。场地正中,府内护卫列队操练拳脚。而左侧僻静角落,年幼的徐璟正在练习蹲姿。他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满细密汗珠,稚嫩的小腿微微发颤。沈忠立于一旁陪着他一同苦练。沈虎则站在徐琛身后,手把手矫正出枪的招式。

云月悄悄藏身石柱后方,一双眼眸满含艳羡。她暗自叹息,奈何世间男女礼法森严。明明只是在自家府中观练兄长习武,却还要这般偷偷摸摸。

陶嬷嬷环顾四周,场中往来护卫众多,心中越发不安,低声规劝:“六姑娘,咱们早些回去吧。此事若是传到大夫人耳中,姑娘免不了一番训诫,奴婢更是要遭受责罚。”

听闻此言,云月只得垂落下脑袋,万般不舍地点头应允,随同陶嬷嬷折返后院。

归途之中,恰好撞见三老爷徐承礼。

徐承礼见到小侄女,便俯身蹲下,面带笑意温和发问:“月儿,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云月素来知晓三叔性情宽厚和善。她踮起脚尖,凑至徐承礼耳畔,用气音小声说道:“三叔父,月儿方才偷偷前去看二哥哥与九哥哥习武。这件事……您万万不要告知旁人。”

徐承礼当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回道:“放心,三叔定然替月儿严守秘密,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云月有些羞怯地垂下小脸,轻声说道:“若是此事败露,月儿不过挨几句训斥。只是陶嬷嬷她们,免不了要受牵连责罚。”

徐承礼见状,心中顿生赞许。小小孩童尚且能够体恤下人,着实难得。他含笑问道:“月儿明明知晓身边之人会遭受牵连,为何执意要来?”

云月稍稍思索,答道:“府里其余兄弟姐妹皆有课业,唯独月儿终日清闲无人相伴,便想着前来看看九哥哥练功。”

徐承礼微微颔首,继续追问:“既然闲来无事,为何不去女夫子那里,找府中姊妹嬉戏玩耍,反倒要来前院演武场?”

云月心中暗叹一声。看来避不开这个话题。在宽厚的三叔跟前,若是刻意撒谎,日久败露,反而有损自己的信誉。

她抬眼正视徐承礼,坦然吐露心声:“其实……月儿心中,也想要习武练功。”

这话大大出乎徐承礼意料。

这名当年从外面收养归来的小侄女,心性竟是异于寻常幼女。别家孩童唯恐练武辛苦避之不及,唯独她一心向往操练。

徐承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笑问道:“月儿为何想要习武?”

这已是云月第三次听闻这个问题。她神色郑重,抬眸望着徐承礼,认真回话:“月儿想要习得防身本事,来日能够保全自身。”

徐承礼闻言心中颇为震动。这般稚龄,心中却藏着成年人一般的忧患。莫非是隐约知晓身世来历,心底缺乏依靠,故而常怀不安?怜惜之意油然而生。

“月儿当真十分想要习武?”

云月双眸瞬间迸发出热切的光彩,用力重重点头。

徐承礼放缓语调,轻声许诺:“那这样可好?寻一个合适时机,三叔替你向你的父亲进言劝说。”

小云月的眼眸骤然明亮起来,满怀希冀问道:“此话当真?”

徐承礼学着小侄女方才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月喜上眉梢,露出甜甜的笑颜:“多谢三叔父。”

幼女童纯粹的欢喜也感染了徐承礼。他直起身,叮嘱陶嬷嬷务必悉心看护姑娘,而后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