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三十一年,刚入冬便阴雨连绵,绵绵冷雨足足下了月余。恭和居黄姨娘已有四月身孕。
这日徐承骁难得心境舒展,正在书房挥毫练字。近来府中诸事平稳无波,方才大夫人沈丽君遣丫鬟来传话,请他过去试穿一件她亲手缝制的厚绒褙子,一并共用晚膳。一念及此,他心头暖意漫起,方能静下心临帖。
正写着,门外传来丫鬟与徐贵低语之声。不多时徐贵推门入内,躬身回话:“大老爷,黄姨娘遣丫鬟碧儿前来传话,邀您移步恭和居一叙。”
徐承骁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声问道:“可是黄姨娘身子不适?”
“碧儿言道,今日乃是黄姨娘生辰,姨娘盼着您前往恭和居,相伴用一席晚膳。”徐贵如实转述。
徐承骁暗自思忖,黄姨娘素来安分守礼,谨守妾室本分,如今又怀着身孕,不便拂逆她心意,便点头应下。随即吩咐徐贵前往宣徽堂通禀大夫人,告知今夜不必等候他一同用膳,晚些再去宣徽堂留宿。
一席晚膳已毕,徐承骁温声叮嘱黄姨娘好生保重身子,便打算动身赶回宣徽堂陪伴沈丽君。抬眼望向屋外,冷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他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可有油伞?”
方才前来恭和居之时雨势暂歇,故而不曾携带雨具。
黄姨娘闻言,正要吩咐芜香取伞,芜香却上前屈膝回话:“回大老爷,院里这把油伞昨日便坏了,奴婢尚未来得及去库房申领。”
立在门外等候的徐贵听罢,心中暗自生疑,方才他分明瞧见芜香撑着伞外出办事,不由悄悄抬眼窥看大老爷神色。
徐承骁目光落在芜香身上,瞥见她裙裾边缘、鞋面沾着泥水,衣衫上身却干爽整洁,瞬间心中透亮。想来是黄姨娘有心留他过夜,却难以直言,才让丫鬟想出这般托辞。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黄婉容,只见她静静立在一旁,眉目温顺,神色懵懂,一派温婉恬静模样。徐承骁心头不由得一软,便打算就此留下。
黄婉容此刻心中正暗自诧异,不解芜香为何出言欺瞒。忽听闻大老爷有意留宿,心底掠过一丝欣喜暖意,可转瞬便冷静下来,柔声劝道:“不妨让徐贵去往别处寻一把伞来吧,想来大夫人尚在院中翘首等候。”
见她事事顾及沈丽君,这般明事理识大体,徐承骁心中愈发欣慰,只缓缓道:“外头雨势不休,不必奔波了。遣人知会大夫人一声,让她早些安歇,不必等我。”
黄婉容还想再劝,徐承骁已然轻轻伸手,将她挽着向内室走去。
次日清晨,宣徽堂正厅清冷安静。沈丽君端坐椅上,捧着一盏热茶,心头郁结难舒,专等黄姨娘前来回话。
自打黄姨娘怀了身孕,府中便特许她免了晨昏定省,安心静养胎相。可昨夜之事,终究让沈丽君压不下心头怒火。大老爷先是爽了她的晚膳之约,后又遣人来传话,说雨夜路阻,今夜不来宣徽堂歇息。她从初更直等到亥时末,寒夜孤灯空候整夜,最后只等来一句冰冷的推脱。
周嬷嬷立在一旁,深知夫人气恼缘由。分明是黄姨娘借着身孕百般固宠,刻意留人留宿。今日夫人特意遣人传唤,便是要当众敲打一番。
约莫一炷香时分,黄姨娘携贴身丫鬟芜香入厅,屈膝款款行礼问安。
沈丽君淡淡抬手,命她起身落座,不绕半句弯子,径直开口训诫:“你如今身怀有孕,胎相不稳,本该静心安分,为何还要留大老爷夜宿院中?万一惊扰胎气、伤及子嗣,你可担待得起?”
黄姨娘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大夫人是为昨夜留宿之事动了肝火。她心头微乱,尚未来得及开口分辩,身侧的芜香却情急护主,嘴快抢话:“大夫人冤枉我家姨娘了!昨夜是外头雨势滔天,大老爷不便回院,才不得已留宿,并非我家姨娘刻意挽留!”
“住口!退下!”黄姨娘又惊又急,立时厉声呵斥,“哪来的规矩,主子问话,轮得到你一个婢子插嘴?”
可这话已然出口,沈丽君闻言只觉胸口堵得发闷,一股郁气直窜眉心。区区妾室身边的丫鬟,竟敢当堂顶嘴、悖逆主母。
她面色一沉,冷声道:“青莲,教教她何为规矩。”
青莲本就替夫人不平,闻言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啪的一声落定,芜香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发烫,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垂着头,委屈的泪水簌簌滚落。
黄姨娘吓得心头大乱,连忙双膝跪地,恳切替婢女求情,连连自认管束不严、失了分寸。
沈丽君见她姿态恭顺、认错诚恳,胸中怒火稍敛,淡淡叮嘱她往后谨守妾室本分、约束下人、安分守己,切莫再生事端,随后便挥手令她们退下。
芜香慌忙扶起黄姨娘,二人一同退出宣徽堂。
归途之上,黄姨娘只觉得心绪纷乱、头胀发沉,满心都是懊恼气恼。方才若不是芜香鲁莽多嘴、当众顶撞主母,她也不至于落得这般难堪。她心头烦闷,一把拂开芜香的手,不肯让她搀扶,独自缓步前行。
初冬连日阴雨,堂外青砖地面凝着薄冰,湿滑刺骨。黄姨娘心神不宁,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天色垂暮,恭和居内室。
黄姨娘在拔步床上缓缓睁开双眼,神智悠悠回笼。床前圆凳上,徐承骁正端坐守候,神色沉凝。一旁立着寿宁堂来的刘嬷嬷,芜香垂首站在床尾,满脸泪痕,身子仍在微微发抖。
见她睁眼,徐承骁放柔语调,轻声开口:“你醒了?”
黄姨娘虚弱点头,目光茫然。
徐承骁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满心怜惜,温言宽慰数句,眼底藏着不忍,半句实情也不敢吐露。他深深看了刘嬷嬷一眼,示意托付,随后转身步出内室。
刘嬷嬷心领神会,缓步走近床前,俯身低头,将方才小产滑胎的实情,一字一句缓缓告知。
话音落尽,寂静的内室之中,终于压抑不住地溢出一阵阵细碎的呜咽哭声,凄楚悲凉,萦绕不绝。
宣徽堂东暖阁内,沈丽君斜倚暖炕,忽听闻恭和居小产的噩耗,心头猛地一震。
她心底翻涌起无尽酸涩。昔日自己痛失孩儿,如今黄姨娘重蹈覆辙,一样怀胎折损、顿生几分同病相怜的凄然。回想晨间训话,自己言辞未免过重,如今闹出成这般,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责愧疚。
周嬷嬷立在一旁瞧得分明,连忙柔声宽慰:“夫人不必介怀。本就是黄姨娘处事不妥在先,身怀有孕不知安分守礼,其丫鬟更是胆大妄为,敢当堂顶撞主母。夫人略作敲打、规正规矩,本就是正理,何来过错?”
沈丽君闻言稍稍宽心,终究心有不忍。她轻叹一声,吩咐周嬷嬷亲自带队,取府中上好的人参、燕窝等珍稀滋补物件送往恭和居,让黄姨娘安心静养,好生调理身子,切莫忧思伤身,落下终身病根。
与此同时,恭和居内室凄清沉静。
周嬷嬷一行人送补品抵达、温言抚慰一番,便起身告辞离去。碧儿依命恭谨相送。待院中人影散尽,芜香立在廊下,望着周嬷嬷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满脸愤懑不甘,转身疾步回至床前,愤愤不平低语:“这群人最是虚伪作假!分明是主母晨间苛责,步步相逼,才害得姨娘痛失孩儿,如今又假惺惺送来补品装好人!”
黄姨娘卧在榻上,本就心神俱碎、气血翻涌,听闻芜香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只觉怒火攻心、胸中郁气翻涌不止。经此一难,她已然看清,这丫头鲁莽愚钝、口舌无遮,留在身边迟早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恰逢碧儿送客归来,躬身复命。黄姨娘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撑坐起身,面色清冷,一字一句沉声吩咐:“碧儿,去床头最底层的箱笼,取出木契盒,再取二十两纹银过来。”
碧儿不敢耽搁,立即依言去办。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芜香怔怔立在原地,满心茫然不解,忐忑开口:“姨娘,那是您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体己银钱,如今取来作甚?”
黄姨娘漠然不语,静待片刻。待碧儿捧着木盒、银两折返,她伸手接过小匣,抬手拨开精巧铜锁,从中取出一纸泛黄的卖身身契——那是芜香唯一的立身凭据。
她垂眸看着契书,声音平静却无半分转圜余地:“芜香,你自小随我伺候,往日也算勤勉尽心。只是如今主仆缘分已尽。今日我便将身契归还于你,这二十两纹银予你傍身,从此你脱去奴籍束缚,出府自寻生路,另安身家。”
芜香闻言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全然不顾膝头磕碰青砖的刺痛,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小姐!是奴婢何处做错了?您何苦骤然要逐我离去!奴婢自幼追随您,忠心耿耿,若有过错,您尽管责罚便是,万万不要赶我走!”
黄姨娘望着她涕泗纵横的模样,往昔年少相伴的情分涌上心头,心底泛起丝丝酸涩。可转念想起这两日的桩桩件件,终究狠下心肠。为保自身安稳、保全芜香性命,今日必须斩断牵绊。
她敛去眼底柔色,语声凛冽分明:“你有三桩大错,无可姑息。一错,擅揣主心、自作主张,未经我应允便私自行事;二错,目无尊卑、失了规矩,竟敢在主母面前当众顶嘴悖逆;三错,身居深宅大院,口舌无遮、妄议是非,肆意惹祸生端,连累主子。”
芜香泪眼慌乱,急切分辩:“小姐!奴婢知错!可那日奴婢撒谎、今日出言,皆是一心为您周全,绝非有意闯祸!求您明察!”
“糊涂!”黄姨娘气得胸口起伏,冷声呵斥,“往日在娘家,你性子鲁莽尚算率真;可如今这是等级森严的伯府深宅,我不过一介无依无靠的妾室,步步如履薄冰,半分差错都容不得!你自以为的帮扶忠心,实则次次都是拖累,次次都在将我往绝路上推!”
芜香吓得魂飞魄散,深知姨娘是动了真怒,当真要逐她出府,连忙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声哀求:“奴婢知错了!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痛改前非!求小姐念在奴婢多年忠心,留奴婢继续伺候!”
黄姨娘心中澄澈透亮,芜香已然十八,性情早已定型,根深蒂固的鲁莽心性,绝无轻易悔改的可能。留她在侧,来日必是大祸。
她忍着身体伤痛,俯身轻轻扶起跪地的芜香,语声疲惫却决绝:“正因念着你多年忠心、相伴情分,我才归还你的身契、赠你银两放你良籍。从此你脱籍自由,不必困于深宅内斗,往后岁岁安稳、无拘无束,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归宿。”
话落,芜香再难克制,埋首肩头,失声痛哭,满心悔恨与无助,弥漫整座冷清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