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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17章 忠勇伯府(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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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刚过,老伯爷延请的西席冯先生便抵达忠勇伯府。

这位冯先生本是京城本地人,早年考中三甲同进士,曾外放两任知县。他生性耿直清正,不愿同地方贪浊官吏同流合污,又无银钱上下打点,求调回京的门路始终不通。彼时家中双亲年高多病,无人在侧侍奉汤药,万般无奈之下,他索性辞官归京。

回乡之后,冯先生开设私塾授徒糊口,一晃十余载。经他教导的门生之中,竟有十余人考中殿试二甲进士,一时文名遍传京城。

如今冯先生年岁已高,便将自家私塾交由嫡长子打理,自己受老伯爷相邀,入伯府做西席,教导府中子弟读书。

早在数月之前,老伯爷便命人把前院一处僻静院落修整妥当,亲笔题匾定名立本堂,专作子弟讲学之用。又另拨一座小巧清静的独院,供冯先生日常起居,指派妥当小厮、婆子数名,专一照料先生饮食起居。

府中定下规制,每月给冯先生两日休沐假期;束修更是比照京城市面塾师价码,额外加添三成,以示敬重。

入夜,寿宁堂正厅灯火明亮,老伯爷端坐主位,阶下分坐徐承骁、徐承礼二人,孙辈只召来二房徐琛、徐珂与三房徐珞,内宅女眷一概未曾传唤。

老伯爷对着三名孙辈再三叮嘱,命他们往后好好跟随冯先生受教,侍奉师长的礼法礼数半点不可疏漏。徐珞今年方才六岁,按府中旧例,本该待到明年方能随兄长一同入堂教读,只是此番请到冯先生这般难得的良师,老伯爷一心盼着孙辈皆能成才,便破例令他一同附学读书。

说罢训诫的话,徐承骁也出言勉励几位侄儿,劝他们潜心向学。徐承礼自幼读书不多,言语朴实,只反复嘱咐几个孩子切莫贪玩顽劣,定要刻苦用功。

二夫人见府中子弟课业已然安顿妥当,心头大石落地,便又开始盘算内宅打理诸事。她思来想去,便想到了三房的姚姝。

若三弟妹借着人手不足由头,往老太太跟前说上一声,顺势让她搭手理事,便是名正言顺、两全其美的法子。

午后时分,二夫人备了些精致时新礼品,亲自去往安素院。

三夫人姚姝见二夫人专程前来,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唤丫鬟上茶备点心,里外忙碌妥当,待院中人退下,才恭顺落座。

二夫人神色温和,徐徐开口问道:“三弟妹,听闻你娘家兄长如今在外任职?不知现下身居何职,近来可有升迁的音讯?”

姚姝敛衽答道:“回二嫂的话,家兄早年任职西安府咸阳县知县,几年前承蒙照拂,升任西安府通判,已是六品佐贰官。”

二夫人含笑追问:“既然仕途稳步进阶,为何在外蹉跎多年,始终不曾调回京城?”

这话一出,姚姝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她深知官场私事敏感,又摸不准二夫人问话的用意,不敢轻易深谈,只含糊回道:“外官迁调皆是朝廷规制、吏部定夺,家兄信中甚少提及仕途内情,妾身委实不知缘由。”

二夫人瞧出她刻意回避,心底掠过一丝不悦,却也不逼迫,只放缓语气,似是真心体恤道:“我也是好意挂念。你娘家父母双亲年事已高,膝下无人侍奉,令兄外放十余年,于公是恪尽职守,于私却亏欠孝道。照理说,也该谋求内调回京,承欢膝下才是。”

这话恰好戳中姚姝心底最深的郁结。

她双亲年迈体衰,日夜惦念远在陕西的长子,这些年家中也曾耗费银钱四处疏通门路,奈何她兄长资质平庸、政绩寻常,历次吏部考满皆只评“平常”。

当初在咸阳县令任上一耗便是六年,原地蹉跎不得寸进。她也曾动过心思,想求夫君徐承礼拜托公爹周旋,可公爹如今在礼部任闲职,手中并无实权,朝堂人脉微薄。

兄长七年之内能从正七品知县连升两级、跻身六品通判,已是公爹再三托人奔走、极力周全的结果。可想要从地方繁缺调回京城,无异于难如登天。

念及此处,姚姝眼底掠过几分苦涩,轻声叹道:“家兄何尝不惦念家中二老?只是仕途机遇难逢,身不由己,也只能静静等候机缘了。”

二夫人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喜——果然拿捏住了三房的软肋。她面上笑意愈柔,温声说道:“机缘固然可遇不可求,可人事亦不可废。弟妹放心,改日我回娘家,替令兄探探京中门路的口风。”

姚姝闻言心头一动,骤然抬眼。

她心里清清楚楚,二嫂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这般主动示好,必然另有所图。

她一时进退两难:若是顺势应下,日后二嫂开口相求,若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反倒欠下天大人情、受制于人;可若是就此推拒,错失这难得的机会,兄长怕是终生困于地方,双亲也再难盼到亲子归京。

百般纠结之下,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此事怕是要劳烦二嫂费心了。”

二夫人看透她的顾虑,语气愈发宽和真诚:“都是一家子骨肉,何须言烦?亲戚之间,本就是能帮则帮。”

她心底自有分寸,话说得圆融客气,却半点不曾把话说满,日后能帮几分、是否得力,皆可进退自如。

姚姝见她言辞恳切,再难按捺心中期许,脸上的纠结迟疑尽数散去,露出真切笑意,起身福了一礼:“如此,便多谢二嫂费心周全家兄仕途了。”

二夫人见目的已然达成大半,心头安稳,又客套温言寒暄几句,便从容辞别安素院,回转自院去了。

二夫人一走,安素院里瞬时清静下来,姚姝却久久无法安神,独坐窗前心事重重。

今日二嫂这番登门,来得蹊跷。嘴上句句是体恤、帮扶,主动许诺为她兄长疏通回京门路,话里却处处藏着试探,半明半暗,让人摸不透真实用意。看似是送人情,实则更像是埋下一桩说不清的人情债,云里雾里,拿捏不准。

一旁侍立的许嬷嬷将方才主客对话尽数听在耳中,见自家夫人眉宇紧锁、满腹犹疑,便上前低声劝道:“夫人不必独自纠结为难,此事牵扯外官仕途、府中人情,不如请三老爷回来,帮您斟酌拿捏一番。”

一语点醒梦中人,姚姝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光亮,立刻吩咐小厮去请三老爷回院。

暮色沉落,徐承礼归房,听闻妻子细说白日始末,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静静听完,片刻后淡淡一笑,神色从容通透,全然不见慌乱:

“你呀,就是太过老实多虑。这事简单得很,只管顺着二嫂的意思,让她去周旋便是。”

姚姝抬头急道:“可她平白无故帮咱们娘家大忙,天下哪有免费的人情?日后她若是开口求我们办事,万一……是我们扛不住的难处,可如何收场?”

她心底惴惴,最怕欠下还不起的债,从此被二嫂拿捏牵制。

徐承礼抬手,语气舒缓,却字字透彻,看得极深:

“姝儿,世家宅院里,是从无人白送恩惠,二嫂素来精细算计,步步不落空。她今日肯主动抛出这份天大情面,帮你兄长疏通内调京阙的门路,必然早已算过账。

她绝不会为了一桩不相干的难事,白白耗费自己娘家势力、透支自己人情。

她敢先施恩,便说明她日后所求之事,必然是我们三房力所能及、举手之劳的小事。

若真有一日,她所求过分、超出本分,我们坦然婉拒便是。人情是人情,本分是本分,她占了先机,却拿捏不住我们的把柄。

真办不到的事,谁也逼不得我们,她二嫂再精明,也懂这个道理。”

姚姝怔怔听着,心头层层迷雾被尽数拨开。

心头沉甸甸的大石彻底落地,姚姝长舒一口气,眉眼终于舒展,轻轻颔首:“原来是这个道理,是我想多了。”

徐承礼看着她,温声一笑:

“府里这些弯弯绕绕,看透了,便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三房素来安分守己、不与人争,不求显贵,只求安稳度日。

只要守住本心、看清分寸,任旁人如何算计,也扰不到我们分毫。”

一番话,淡然从容,胸有丘壑。此时三夫人眼带柔情与由衷的崇拜望向夫君。

九月金菊盛开时节,遍地金菊次第盛放,满城秋意清浓。沈丽君的嫡长姐沈丽妤携一家老小自福建归京,此番归来,便决意长久定居京城,不再远赴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