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存德堂内,二夫人李文秀听下人闲谈,言说大房夫妇近日温情脉脉,恩爱缱绻,竟似新婚燕尔一般。她听罢心头骤然生疑,暗自纳闷。
大房大嫂素来恬淡疏离、不问世事,与徐大人素来相敬如“淡”,何以骤然破冰、朝夕温存?更令她费解的是,沈丽君自嫁入伯府十余载,向来厌弃庶务、从不沾手中馈,近来却日日往寿宁堂请教家事,还主动求教三弟妹核对账目、打理内务。
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太过蹊跷,绝非偶然。
片刻思忖,李文秀瞬间通透。
想来必是老太太暗中提点敲打,沈丽君怕长房权柄旁落、让她二房有机可乘,才刻意收心敛性、主动学理家事。
一念至此,李文秀眼底的层层戾气悄然聚拢。她指腹反复用力绞着手中锦帕,胸中妒火与不甘节节翻涌。
二夫人昨日已然去过娘家探过口风,李老太爷言明此事不好办,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此时同僚人情不好多用,需留几分给自家子孙后辈。见女儿面露失落,李老太爷稍作提点一下她;京官难调,但可以让他平调到京郊,离京城近,方便照拂。
二夫人李文秀闻言双眼一亮,连忙俯身细听父亲细说其中门路。
入夜,安素院正厅灯烛通明,李文秀将娘家商议的对策细细说与姚姝知晓。姚姝听罢,也觉这法子周全可行,当即出言向二嫂道谢。
李文秀面上维持谦和笑意,话锋婉转试探:“我回京之后日日闲居无趣,瞧你与大嫂日日打理家事,充实安稳,心中实在艳羡。”说罢半句,便垂首端起茶盏慢啜,留有余地等对方领会。
姚姝心中透亮,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她面上漾着温和浅笑,故作谦逊回:“二嫂说笑,若论清闲,该是我羡慕你才是。”她有意放缓节奏,静待李文秀主动道明心意,人情往来不可应得太过爽快。
李文秀见她刻意装糊涂,索性不再迂回,直言道:“咱们妯娌本该同心共处,大嫂如今学着掌家理事,你常伴身侧帮衬,万莫将我排斥在外。我也想跟着你们一同学理庶务,也好打发时日。老太太那边,便劳你多为我美言几句。”
话已摊开,姚姝含笑应声:“谈不上教不教,论心思远见,我哪里比得上二嫂。你也知晓,我在老太太跟前说话分量有限,只能寻合适时机代为进言,至于能否成事,我不敢打包票。”
李文秀心中暗暗满意,知晓姚姝这是应下了此事。
李文秀前脚刚踏出安素院,许嬷嬷便见姚姝独坐椅上凝神沉思,连忙上前低声问询:“夫人,二夫人托的这件事棘手得很,办起来怕是要让您左右为难。”
姚姝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浅弧,缓缓开口:“为难?为难也得设法周旋,二嫂这份人情,欠下便难以偿还。”
许嬷嬷眉宇间满是忧虑,继续劝道:“夫人,近段时日大夫人日日向老太太请教打理家事,瞧这般光景,往后定是要独掌府中馈务。先前老太太已然屡次婉拒二夫人插手,咱们若是从中代为说项,岂不是拂了老太太的心意?”
姚姝神色怅然,轻轻颔首:“我如何不明白老太太与大嫂的心思?也正因老太太几番挡下二嫂的请求,她才会转头寻我搭桥。其中轻重利弊,我自有分寸,会好生斟酌妥当。”
许嬷嬷忍不住叹道:“只可惜三老爷三月便动身去往福建,寻访南洋商客去了,他若在府中,夫人还能同他商议拿个主意。”
自三月启程至今,徐承礼归期未定。姚姝听闻这话,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头又牵起对夫君远行的惦念与担忧。
这日晚膳撤去,徐承骁眉目舒展,周身带着几分轻快笑意,对着身侧沈丽君温声开口:“阿君,近来衙门公务清闲,我打算向朝堂告假,带你与孩子们去往郊外山庄小住几日。十月天朗气清,秋光正好,山庄周遭山林开阔,最适宜游猎散心。”
沈丽君闻言心头一瞬涌上欢喜,可转念细细斟酌,又觉有所不妥,敛了笑意轻声道:“夫君,我才跟着母亲学理府中事务没几日,若是贸然去往山庄搁置诸事,府里大小杂务无人照看,终究不妥。”
徐承骁将她方才转瞬即逝的欣喜尽收眼底,知晓她并非不愿出行,只是牵挂内宅琐事。若要说服她,唯有学姨姐拿出她软肋说辞。他放缓语调,徐徐劝解:“打理家事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学便是,咱们也并非长久逗留,三五日便返程。初儿日日料理账目、研习庶务,已是劳神。再过数年便要议亲出嫁,往后在家自在相伴的时日寥寥无几;瑶儿性子温顺安分,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远门。正好趁这次机会,让两个孩子抛开课业琐事松快一番,咱们夫妇也好好陪着她们共享几日天伦。”
这番话直戳沈丽君心底,她果然动了心,只是仍有顾虑:“只是这般出游,不知母亲会不会应允?”
见她已然松口,徐承骁眉眼愈发明朗,笑着道:“老太太那边交由我去说,你不必忧心。”
悬在心头的顾虑尽数消散,沈丽君眉眼漾起真切笑意,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徐承骁去往寿宁堂,将携家前往山庄小住的打算回禀老太太。老太太听罢当即满口应允,长子夫妻隔阂多年,如今方才和睦,难得阖家一同散心,她心中亦觉宽慰,只再三叮嘱一路谨守安全,好生照顾家眷。
徐云初、徐云瑶姊妹得知要同父母前往山庄,欢喜得难以按捺。
次日一早,徐承骁安排妥当府中护卫、随行丫鬟婆子,携妻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动身奔赴山庄。
恭和居内,黄姨娘听完丫鬟碧儿的回话,心底泛出几分酸涩艳羡。她自知身份,这般合家出游的福气轮不到自己,唯有暗自怅然轻叹。
另一边姚姝见大房举家出游,心中也好生羡慕,暗暗期盼等夫君自福建归来,也能带自家儿女外出散心。转念间灵光一闪,眼下正是绝佳时机:沈丽君与徐云初皆不在府中,正好趁这个空档向老太太进言,举荐二夫人一同参与管家。
二夫人听闻大房阖家前往山庄散心游乐,心底交织着艳羡与浓烈的妒意。沈丽君膝下仅有两位姑娘,并无嫡子傍身,却依旧得夫君满心疼惜,婆母处处看重。反观自己,多年来与夫君只维持着相敬如冰的客套,从未有过半分温存软语;自家三个嫡子,也始终不得老伯爷与老太太青睐。
越想越觉得不公,凭什么沈丽君事事顺遂风光?一念至此,她暗下决心,定要给沈丽君下点绊子。
当即,二夫人唤来单嬷嬷,附在她耳畔低声细细吩咐了一通。
转日寿宁堂正厅,两房儿媳带着子女行过晨昏定省之礼,各家陆续告退离去。唯独姚姝刻意放缓脚步,迟迟没有动身。老太太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她心中藏话。待到厅堂内所有人尽数走净,老太太才放缓语调温声询问:“老三媳妇,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姚姝恭谨垂首,小心翼翼试探:“母亲,大嫂与大姑娘前去山庄散心,府中一应杂务一时无人主持,儿媳心中不免担忧调度不周。”
老太太淡淡回道:“不过外出短短几日,府中照旧按往日规矩行事便可。你若是一人打理吃力,我便让刘嬷嬷过去帮衬你几日。”
姚姝顺势躬身回话:“有刘嬷嬷搭手自然稳妥周全,只是母亲身旁日日离不得她伺候。依儿媳拙见,不如请二嫂过来一同分担。二嫂往年久居汉阳府,独自主持一大家内务,打理家事极有经验,儿媳也能趁此机会向二嫂多多请教,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老太太闻言暗自沉吟。三儿媳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掺和房头纷争,往日分明知晓自己不愿让二房插手府中馈务,今日却执意替李文秀说项,实在反常。
她语气未曾松动,再度回绝:“刘嬷嬷处事老练周全,有她相助足矣,再过几日你大嫂一行人便会回府。”
眼见老太太委婉推拒,姚姝只好硬着头皮柔声追问:“儿媳斗胆一问,不知母亲为何始终不肯应允二嫂搭手理事?”
老太太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揣测老三媳妇今日这般步步紧逼,全然不似平日模样。她素来与二房往来疏淡,断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坚持,想来必是李文秀托她前来游说,或是其中另有别的隐情。
老太太抬眼望向姚姝,直截了当发问:“是二房托你来求情的吧?不然你怎会再三为此事纠缠?”
姚姝心知婆母心思通透,半点欺瞒不得,短暂权衡过后,便将李文秀托付自己代为进言的原委如实道出。
老太太听完并未当即应允,只道此事尚需斟酌思索,吩咐她先去处置手头庶务。姚姝不敢多言,恭顺行礼,悄然退出了寿宁堂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