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这些时日公务繁剧,终日不得清闲,可但凡稍有间隙,便会赶回宣徽堂探望妻儿。朝中暗流汹涌,他半分也不敢对沈丽君吐露,唯恐引得她忧惧伤怀娘家,坏了月子。
沈家本就是江门望族。沈敖老将军戎马一生,七年前已迁至神枢营正三品参将,只是一身沙场旧伤缠身,去年便向老皇帝递上致仕奏疏,今年年初已然解甲,赋闲府中。
沈丽君的嫡长兄沈昭辉,现任金吾后卫指挥使,正三品,属天子上直亲军,执掌皇城北面整片防务。
嫡次兄沈昭远,为五军营练勇参将,正三品,手握京营战兵精锐。
庶兄沈昭北,授宣府镇参将,正三品,戍守宣府,扼守京城西北门户。
另一位庶兄沈昭南,出任甘肃镇参将,正三品,坐镇河西走廊,嘉峪关即在其防区之内。
就连沈家的女婿吴绍景,亦是神机营坐营参将,正三品,执掌火器营务。
一门五将,尽居正三品武职要位。值此龙体垂危、风波将起的紧要关头,沈家该如何自处,又该怎样应对这场即将席卷朝堂的大变。
沈丽君瞧着徐承骁连日面色憔悴,眉宇间掩不住倦色,心中不免关切,出言问询。
徐承骁只道朝中公务繁忙,分身乏术,恐怕孩子的满月酒难以大操大办。
沈丽君对此倒并不挂怀,转而含笑问道:“那孩儿的名字,夫君可想好了?”
徐承骁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去。
沈丽君接过展开,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二字——徐璟。她抬眸望向夫君,二人四目相对,心下了然,相视浅浅一笑。
未待小徐璟行过满月之礼,宫中骤然传来噩耗,老皇帝龙驭宾天。
新君尚未立定,整座京城顷刻笼罩在惶惶不安之中。城内街巷行人寥落,往日熙攘繁华的通衢大道,一派萧索冷清。不少市井百姓纷纷收拾行装,陆续避往乡野,以求安身。
大行皇帝驾崩十日之后,宫中谕旨方才传出:太子奉遗诏登基,改元宏德;册立原太孙为皇太子,大明国本就此定下。
席卷朝野的滔天风波,方才渐渐平息退去。
直至先帝龙驭宾天,沈丽君方知晓朝中掀起大变。接连数日,大内音讯沉沉,迟迟不见新君登基的消息,她心中忧惧日盛。
一想到沈家一门尽是手握实职的武将,父兄皆在要害之地,而夫君徐承骁身居大理寺,身处刑狱漩涡,里外皆是风口浪尖,沈丽君便心神难安。
周嬷嬷见她终日蹙眉,便上前宽慰,言说沈家已经递来密信,府中上下阖府平安,诸公子皆谨守本分,并未生出事端。
徐承骁回府之后,亦耐下心百般劝慰,叫她不必过度悬心。
待到太子奉遗诏即位的谕旨传至府中,沈丽君悬了多日的一颗心,方才缓缓落定。
大行皇帝宾天,国丧之诏颁行天下。在京百官成服二十七日,入朝则身着素服理事,归私宅后方穿戴斩衰重孝。凡官宦门第,百日之内禁婚嫁宴乐,一应吉庆礼数尽数停罢。纵使新君已然登基,二十七月之中,朝野上下皆崇素俭。
沈丽君坐足月,搬入宣徽堂正房居住。小徐璟的满月之礼,受国丧所拘,只许自家人置一席简易家宴,不便宴请外客。席间,老伯爷望着襁褓中的孙儿,感慨他是府中福星,护得阖府安稳熬过此番朝堂风波。
宴罢,徐承怀私下寻到长兄徐承骁,言道待大嫂身子调养妥当,便命二夫人将府中庶务交还。徐承骁明白二弟一番好意,只是顾虑沈丽君方才出月子,孩儿尚且幼小,身子经不起操劳,便劝他此事待到过完年再做计较。
另一边的二夫人,原打算借着小郎君满月的由头,接自己的庶妹入府小住,不料恰逢国丧,计划只得作罢。眼见满月办得这般冷清简陋,她心底反倒暗自窃喜。可一听闻要在年后交出执掌已久的府中庶务,那几分欢喜瞬间消散,胸中又生出万般不甘。
通州城东的小小院落之中,徐云月躺在一具桃木摇车里,只觉万般无趣。身为襁褓婴孩,她每日除去吃喝排泄,竟是半分事情也做不得。这处新迁来的居所冷冷清清,并无邻里登门走动,照看她的那对夫妇,她也全然不知根底,只听见二人彼此相称“孩子他爹”“李子他娘”。
想来李子,便是身侧那个一岁有余的小男孩。孩子刚学会迈步,说话尚且口齿含糊,每每只蹦得出两三个字。他常常晃悠着小身子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推摇车,学着妇人哄孩儿的腔调,咿咿呀呀念叨:“不哭哦,不哭。”偶尔还会对着摇车里的她唤一声妹妹。
徐云月心底暗自无奈。内里魂魄本是二十多岁的女子,说不准这李子他娘的年岁,尚且还不及自己从前岁数大。
念及李子娘,徐云月心中便郁结难解。自打她出了月子,妇人查验过她脚底旧伤之后,每回哺乳,总不等她吃足便将奶移开。如此已有十余日,她从未吃过一顿饱食。起初她只当是妇人存心苛待,可细细观察又觉并非如此。除却吃食不足之外,平日梳洗照料,李子娘皆是细心妥帖,半点不曾怠慢。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数次放声嚎哭以示抗议,却终究于事无补,境况分毫未改。
一天夜里,徐云月腹中饥饿惊醒,不由得放声大哭。李子娘连忙将她抱起轻拍哄慰。李子爹白日在外卖苦力,夜里被啼哭搅得难以安寝,睡眼朦胧地开口:“李子娘,夜里便把孩子喂饱些吧。你瞧她饿得这般哭闹,害得我白日干活都提不起气力。”
李子娘声音压得极低:“不可。这是大夫人特意嘱咐的,要叫她身形比寻常同龄婴孩瘦小些,日后回府,才不会露出破绽。你且睡吧,我抱去堂屋哄。”
李子爹急忙阻拦:“万万不可,外头夜寒深重,寒气侵人。便在屋内哄吧,莫要冻坏了你和孩子。”
听闻这番对话,徐云月这才恍然弄懂自己日日挨饿的缘由。莫非,要一直这般忍饥挨饿,直到回府那一日?
回府?那府院又是何处?小小的婴孩脑袋,全然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
自知晓根由之后,她便不再哭闹,也早已耗光了啼哭的气力。纵是放声大哭,依旧免不了挨饿,便只能静静躺着!
这日天光晴好,暖意融融,李子娘便把那具桃木摇车挪到堂屋门口,好叫摇车里的徐云月晒一晒暖阳。李子娘转身去到院中井台边,打水浣洗衣物,小李子便在院子里来回嬉闹玩耍。
正忙碌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竟是李子爹提早回了家。
李子娘抬眸望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他爹,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李子爹上前一把抱起蹦过来的儿子,叹道:“听闻新登基的皇帝要改制通州,拟将城墙向外拓上三十里,漕运码头也要往西延伸,说是往后商贸漕运能够更为通畅。官府差人来码头勘地丈量,白日码头便禁止通行货运,活儿都要挪到夜里才干。”
李子娘闻言蹙了蹙眉:“如此说来,往后你便只能夜里上工了?”
“可不是。我想着,不如另行寻一份营生。”
李子娘脸上露出几分愁色:“那也罢。只是夜里只留我一人照看两个孩儿,心中实在有些发怵。”
夫妻二人一问一答,句句落入徐云月耳中。
新登基的皇帝?究竟是哪一位?此处又是何等朝代?她望着眼前二人身上粗布衣衫,全然辨不出头绪。偏偏自己困在襁褓之中,既不能出外张望,又口不能言,满腹疑团无处发问,直叫人心下烦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