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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徐承礼预备携已有六个月身孕的钱姨娘动身返回福建。起初老伯爷夫妇并不同意,路途辗转颠簸,一旦在路上临盆,凶险难料。可钱姨娘执意不肯,竟以死相逼,定要回娘家待产。去年丧子的伤痛横亘心头,令她畏惧在伯府生产;再加徐承礼先前也曾许诺过她,徐承礼无可奈何,只得反复到父母跟前求情,苦苦劝慰,又立誓定会护钱姨娘周全。

老伯爷沉吟发问:“为何非要赶在这时去往福建?”

徐承礼回道:“并非单为钱姨娘。府里绣坊织造的一批棉缎已然完工,需亲自交付南洋客商,还要当面敲定下一单生意,顺势探查市面上新出的花色样式。”

老伯爷本不常过问商事,见儿子一心为家族产业操劳,终是松口,郑重叮嘱:“一路务必谨慎,在外谨言慎行。”

徐承礼恭谨应下父命。

这日便是选定的行期,徐承骁、徐承怀兄弟告假半日,出城相送。直到徐承礼一行的车马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老伯爷才领着二人回转,进了前院书房闭门议事。

此事在心中压了多日,老伯爷一直隐忍未提,唯恐府中细作察觉异样,今日寻到稳妥时机,才将谢太医暗中传信、医婆方锦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徐承骁心中虽早有猜想,听罢仍觉心头沉重,不曾想背后牵扯的势力这般庞大。徐承怀更是大惊,压低声音问道:“父亲,咱们伯府自降爵之后,一向低调避世,极少掺和朝堂是非。您素来不掌实权,就算大哥与我在朝中任职,也不是权重之位,姜皇后为何要盯上咱们?”

老伯爷连忙快步走到门口,掀帘向外望了望,见门外只有心腹值守,并无外人,才放下心,低声警示:“不可轻易直呼其称!府中恐怕尚有暗桩。”

他接着长叹一声,徐徐分析:“依我看缘由有三:其一,初儿的婚事一事,已然惹下芥蒂;其二,新帝打算肃清朝中旧势力,空出的位置,预备提拔可用之人;其三,新帝的两位皇子,已然开始暗中争夺权柄。”

后两条朝局情势徐承怀尚能明白,唯独不解徐云初婚事的关联,随即追问:“初儿的婚事好好的,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老伯爷便将前后隐情细细道出。

徐承怀沉思片刻,仍觉费解:“难不成她因此心生怨怼,才出此手段?可这般行事,未免小题大做。”

老伯爷也觉蹊跷,此事绝不止安插一枚眼线这般简单。

徐承骁缓缓开口:“恐怕她并未放弃拉拢伯府。安置方锦,是为实时探知府中动静;日后她多半还会再寻机会联姻,或是逼迫咱们伯府站到太子一边。”

徐承怀想的更细一层,随之补充:“就算咱们投了太子,这枚棋子也能用来制衡;倘若偏向福王,她亦可借方锦发难,伺机加害。”

老伯爷重重点头,语气沉凝:“不论是太子还是福王一党,以咱们伯府眼下的实力,都无力抗衡。”

徐承怀又生疑窦:“太子一党为何独独看重伯府?孩儿在翰林院尚无实权,碍不到任何人。难道是大哥任大理寺少卿的缘故?”

徐承骁道:“或许正如父亲所说,新帝有意在清党之后起用咱们徐家,消息或许被两位皇子探知了。”

“若真是圣意如此,将来一旦下诏起用,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徐承怀略一停顿,又说起一桩心事,“父亲,十日前翰林院举荐孩儿升迁的折子就送入内阁,按说陛下早该阅过,至今却全无消息。”

老伯爷神色愈发凝重:“圣心难测。先帝驾崩之时,寿王、卫王、敬王三方势力蠢蠢欲动,新帝却能在那般险境平稳登基,可见其人手段厉害,心思深不可测。”

一席话落,书房气氛愈发压抑,二人默然片刻。老伯爷见他们面色疑重,定下调子:“朝堂之事暂且搁置,新帝尚未动手,不必自乱阵脚。你二人当差务必谨言慎行、处事机警,莫与人结怨,遇事兄弟间及时商议。

至于方锦,暂且不动她,派人暗中看管监视。老大,你回去把内情告知大儿媳,一同商议她在府中的差事,严加防范。老二,升迁之事切莫私下打探,折子被扣便是圣意未定,安心等候即可。

此番谢太医甘冒风险传信,这份恩情咱们记下,日后寻机报答。”

兄弟二人齐齐躬身,恭敬应下。

徐承骁折返宣徽堂,入内便屏退所有丫鬟嬷嬷,屋中四下无人,才将内情低声告知沈丽君:方锦乃是姜家刻意安插进府的眼线,背后牵扯的干系极深,此人万万不可信任、更不可委以重用。

他刻意隐去了皇后这层真正底细。一来此事太过骇人,恐惊怯了内宅妇人;二来朝堂储争波诡云谲,内里错综复杂,寻常女眷本就不通朝局,知晓太多反而心生惶乱、言行失度,稍有不慎便会走漏风声、酿成大祸。是以他只言姜家,隐去至尊权贵,只求稳妥周全。

沈丽君眉头一皱,疑惑问道:“谢太医明知方锦不妥,为何还要带她入府?”

徐承骁解释:“想来谢太医是受姜家胁迫,身不由己。他这般做,已是冒险给咱们递消息,不可再怪罪于他。”

沈丽君再问:“姜家为何盯上伯府?又是从何处得知我们托谢太医寻访医婆的事?”

徐承骁心中微慰,妻子如今遇事已能直击要害,不再似从前单纯懵懂,缓缓作答:“先前姜家想为太子求娶初儿,被我们回绝;后来东宫选侧妃,我们又刻意避嫌。接连两次推拒,自然得罪了姜皇后一脉。至于如何探知寻人之事,恐怕是早已派人四处暗中打听。”

沈丽君心中愤懑:“儿女婚事本就该两相情愿,岂能强人所难?不过是不肯顺从,便安插眼线算计,实在阴毒。”

徐承骁安抚道:“如今我们看破了局,便是知己知彼,尚有周转余地,切勿急于处置方锦。”

沈丽君不解:“既然知道她是隐患,为何还要留下?”

徐承骁耐心点拨:“今日除去一个方锦,谁能料定姜家没有后手?再来别的暗线,未必还有谢太医肯冒险示警。留着她,维持表面平和,暂不撕破脸,反倒能稳住对方,只需派心腹暗中盯紧即可。何况姜家幕后是皇后与太子,一旦闹开,便是公然得罪东宫,后患无穷。”

沈丽君这才恍然大悟。徐承骁又再三叮嘱,此事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分,监视方锦的人手自有老太太安排。沈丽君敛好情绪,郑重应下。

六月将临,暑气渐盛,连日燥热袭人。忠勇伯府各处院落早已提前陈设冰盆,丝丝凉意驱散酷暑,满院清爽宜人。

如今的徐云月已然步履稳当,能独自蹒跚行走,只是口齿尚幼,吐字含糊不清。每每唤奶娘,软糯咿呀的字音总跑偏,好好的“奶娘”,到了她口中便成甜甜的“奶羊”。

二姐姐云瑶时常耐着性子蹲在她身前,一字一句教她唤“姐姐”。可任凭云月如何用力,稚嫩舌尖总不听使唤,到头来只软软吐出一句“蝶蝶”。

屡教不对,云瑶每每都被这憨态可掬的口音弄得无奈失笑。

唯独徐云月自己满心憋屈,暗自懊恼。

她内里藏着成年人的成熟魂魄,清清楚楚知晓每一个字音,偏生这具幼弱稚体不受掌控,口舌僵硬、无法随心发力。明明心中咬字分明,出口的字音却全然走样,变得稚拙怪异、不伦不类,当真叫她有苦难言、欲哭无泪。

所幸隔壁的九哥儿也是一般模样,口齿稚嫩、吐字不准。两个小稚童凑在一处,咿咿呀呀、口音相仿,倒成了一对同病相怜的同类,彼此倒是格外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