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堂之内,老太太吩咐刘嬷嬷,将府中的哥儿、姐儿依照男女分列站定。八位健壮婆子依次抬着沉甸甸的木箱步入正厅,十口大箱整齐分成两排依次摆放妥当。
婆子们挨个掀开箱盖。厅堂里一众孩童望见箱中物件,双目骤然一亮,脸上尽是惊喜之色。
四大箱尽数是各地上等绫罗。有岭南风行的八丝广缎、粤纱、牛郎绸,其上皆是精工的潮绣、广绣;又有漳纱、泉缎,绣着雅致闽绣纹样。更难得还有一匹贡品崖州被,绒厚绵密,乃是琼州的名产。
两口木箱盛放沿海珍稀海产干货:肥润蚝豉、上品江珧柱、海米、厚实鱼胶、海参等等。
余下四口,则是难得的西洋舶来物件。小巧的自鸣座钟、透亮西洋玻璃镜、莹润玻璃盏,另有象牙摆件、犀角雕件、玳瑁梳,琉璃小瓶封存的玫瑰香露、蔷薇香露、粘稠苏合油,更有各色番地药材。
男孩子们立于厅堂右侧。徐琛领着几位弟弟,纷纷上前好奇地翻看把玩。云瑶带着四位妹妹立在左侧,先后拿起香露凑近鼻尖轻嗅,又捧起通透的玻璃盏细细端详。
唯独徐云月立在原地,浑身微微一僵,似被电击过!
玻璃镜子、自鸣钟……皆是域外传入的稀罕物件。海外大规模通航通商究竟始于何朝?
她心念飞速盘旋。最先浮现在脑海的便是郑和远航,郑和本是大明之人。那么眼下,自己所处的朝代不是明朝,便是大清。
转瞬她便否决了清朝。若是清代,男子皆是剃发留辫。府中父兄束发戴巾,全然没有这般规制。定然是明朝。
她暗自懊恼。平日里二姐与其余姐妹常年身着马面裙,这本就是明代最为典型的裙裳。自己竟迟迟未曾笃定,不由得在心里面暗骂自己愚钝。她历史虽学的不好,可电视剧里经常放明朝的连续剧呀!
此时云瑶瞧见六妹怔在原地,恍若失神。她手持那面西洋玻璃镜,快步上前屈膝蹲下,笑着将镜面朝向徐云月:“月儿,你瞧这面镜子,照出来人影分毫毕现,远比铜镜明晰。快瞧瞧你自身。”
徐云月抬眼望去。
镜中映出一张鹅蛋般小巧的脸庞,杏目清澈,鼻梁玲珑,唇瓣嫣红,肌肤莹白细嫩。
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亲眼看见此生的容貌。这般精致稚嫩的女童面容。若是搁在从前现代世间,一袭粉色衣裙走上街头,怕是会引得路人纷纷拍照合影。
脑海之中浮想联翩,她不自觉弯起眉眼,痴痴地笑了起来。
云瑶望着妹妹对着镜面兀自傻笑,忍俊不禁,以绢帕掩住唇角。云岚、云棠、云溪几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挨着徐云月打趣说笑。
满堂孩童欢声笑语,老太太望着这群嬉闹的小辈,眉眼舒展,仿佛也年轻了数岁。
夜色深沉,满院沉寂。
徐云月卧在榻上,毫无睡意。白日寿宁堂开箱见得那些西洋玻璃镜、自鸣钟与各色番货的震撼,仍在她脑海里翻涌不息,久久不散。
她已然笃定,自己穿来了大明朝。
可转念细思,心底又骤然生出无数惶惑。
明朝近三百年国运,前后历经十六帝。明末崇祯亡国、女真入关、山河倾覆,那是绝境末路。而西洋通商、远洋货舶盛行,却是明成祖朱棣郑和下西洋开启的盛况,属于大明中前期的繁华光景。
可她眼下究竟身处哪一朝?
若是明朝中叶,海贸兴盛、海内承平,尚可安稳度日。若是晚明,天灾频仍、朝堂混乱、外患渐逼,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将来便是改朝换代的滔天乱世。
一念及此,徐云月心底不由得沉甸甸的,满心忧忡。
她孤身一人流落异世,无依无靠,前路茫茫。若是能有人为她细讲一朝通史、理清年代脉络便好了。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快快识字读书,亲手翻遍史书,看清这世道兴衰、家国时序。
思绪纷乱间,她不敢大幅度翻身,生怕惊动身侧熟睡的青丫,只悄悄辗转微调睡姿。
脑中又浮起白日镜中所见的容颜。
小小一张鹅蛋娇颜,杏眼清澈,肌肤莹白剔透,稚气纯粹,却已然能窥见日后亭亭美人的底子。
她暗自轻叹。
前世的她,亦是清秀端正的模样。常年短发素衣,一身休闲装束,干净利落,是警局里清冷干练的青年模样。容貌随母,眉眼清隽,连弟弟亦是俊朗周正。唯独父亲常年扎根刑侦一线,昼夜奔波、熬夜办案、风霜劳碌,疏于保养,看着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一幕幕家常往事翻涌心头。
此时此刻,现代的父母、弟弟,又在做些什么?
是否还在等着那个永远归不去的她?
无尽的思念、酸涩、孤单层层缠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前世亲情滚烫,却是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万千心绪缠缠绕绕,最终抵不过夜深困意。徐云月带着满心惦念与忧思,渐渐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次日,巳时初刻。
往日里辰时便起身的徐云月,今日竟迟迟未醒。
陶嬷嬷轻步走入内室,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缓缓掀开床幔一角。只见小姑娘睡姿娇憨,不知何时将薄被踹落半边,小小一截露在被外。
嬷嬷温柔一笑,细心捏起被角,轻轻替她盖好肚腹,免得晨起着凉。
随后悄无声息放下床幔,退至榻边坐下,拈起针线,安静守着她酣睡后再起。
今日徐承骁休沐在家,府中上下忙着替徐璐打点远行事宜。
此番徐璐远赴通州闻道书院求学,一应行装、随侍护卫、代步马车皆需提前规整妥当。明日启程,将由三老爷徐承礼亲自护送前往。书院那边,老伯爷早已托人疏通妥当,钱管事亦提前一日赶去通州打理斋舍、安顿诸事,连院中授课先生也提前打过招呼。只待明日徐璐抵达,便可顺利入学安居。
此时清宁阁内,静谧安然。
云瑶端坐窗下,细细整理着手中物件,将月白、玄色两条素丝绦带平整叠好,妥帖收进行囊之中。
门外轻步响动,青荷提着一方小巧木盒,轻声入内。
云瑶抬眸,温声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青荷笑着上前,将木盒置于桌案:“是顺平方才送来的,说是五哥儿特意赠予姑娘的。姑娘此刻可要打开一观?”
云瑶微怔片刻,暂且放下手边行囊,伸手将木盒挪至跟前,轻轻掀开盒盖。
盒中整齐陈列着十二尊原木色木雕生肖,件件质朴工整,旁边还压着一张薄薄素笺。
她先取过字条细看,上面是少年清隽笔迹,寥寥数语,字字诚恳:
此去芸窗须勉力,别后方知阿姊恩。临行谨谢从前诸事,弟深自愧悔。
云瑶眸光微动,指尖拾起其中一尊木雕玉兔。模样憨态可爱,线条虽不算绝顶精巧,却打磨得圆润光滑,处处皆是细致用心。
青荷在旁轻声道:“顺平说,这套生肖摆件,是五哥儿日积月累,足足用了一年闲暇,一刀一刀亲手雕琢而成的。”
闻言,云瑶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眼底萦绕着浅浅暖意与怅然。
她徐徐放下木兔,将方才收拾整齐的行囊递与青荷,轻声吩咐:“你亲自送去前院,交给五弟。”
青荷接过行囊,垂手问道:“姑娘可有话语要奴婢代为转达?”
云瑶抿了抿柔软唇瓣,心头千言万语辗转掠过,思量良久,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青荷不再多问,屈膝行礼,提着行囊缓步往前院送去。
一室清幽,只剩云瑶独坐窗前,静静望着那十二尊木雕生肖,心绪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