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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德院正厅肃穆安静,二夫人李文秀端坐上首主位,气度端严。

下手右侧坐着四姑娘云棠,小小的身侧依偎着两岁有余、懵懂乖巧的十一哥儿徐珏;左侧圆凳依次侍坐羊姨娘与李文惠,二人皆是垂首敛态,恭谨安分。

二夫人指尖轻轻磕了磕杯沿,缓缓搁下茶盏,面上挂着一副公允温和的笑意,声音平缓端正,句句都占着情理:“今日老太太有心,要给府中所有孙辈配齐伺候人手。我已做主,为四姑娘、十一哥儿各挑了两名妥当丫鬟,你们稍后带回院里,好生调教当差便是。”

羊姨娘与李文惠闻言,连忙双双起身,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地谢恩行礼。

李文秀眼底毫无半分暖意,心底厌弃二人各有算盘、常年站队,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倦怠地摆了摆手,懒得虚与委蛇:“罢了,都退下吧。”

二人不敢多言揣测,亦不敢在正厅久留,各自领着孩子、带着新拨的丫鬟,躬身悄然退离存德院,归返自院。

众人散尽,厅堂一空。

贴身丫鬟春芽见二夫人眉眼间藏着倦意,连忙上前,轻柔替她揉捏肩颈、舒缓疲乏。

一旁侍立的单嬷嬷躬身上前,低声看透内里门道:“夫人费心周全,只是这两房姨娘素来多疑,这批新丫头送过去,她们定然心存芥蒂,万万不会真心重用。”

李文秀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感:“她们向来处处防我、疑心过重,自然不敢用。只会认定,这些人是我安插在她们院里、盯着她们一举一动的眼线。”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开浮叶,语气淡淡藏着算计:“若不是老太太亲自发话,顾及府中孙辈体面、执意要补齐人手,我何曾愿意管这些旁支庶务,落个费心不讨好的下场?”

“如今这般,既顺着老太太的心意,落得公允周全的名声,又能让她们心中膈应、寝食难安,处处束手束脚。”她轻抿一口热茶,眸色沉沉,“我不必动手,只需放着这些人在,便够她们日日提防、不得安生。”

单嬷嬷垂首暗叹,心底愈发敬畏自家主母的手段。

二夫人心思深沉、拿捏人心极准,这番刻意分派,不偏不倚、挑不出半分错处,偏偏堵得羊姨娘、李文惠无话可说,只能硬生生咽下猜忌。往后她们非但不敢重用新丫鬟,反倒要日日悬心、严加防备,自乱院内阵脚,正中二夫人下怀。

事态果不出二夫人所料。

羊姨娘一回院,当即满心戒备。她深知二夫人手段深沉、最喜借人事拿捏内宅,唯恐这批新来的丫鬟是她埋下的后手,借机插手自己院落、拿捏四姑娘云棠身边的人事。

思量再三,羊姨娘不敢冒险,当即做主,将新来的两名丫鬟打发去打理云棠院中的粗杂活计,绝不近身伺候,反倒把自己身边最得力、最信得过的两名旧人,调去贴身照拂女儿起居,步步稳妥设防,绝不给二夫人半分可乘之机。

而漪兰阁内,李文惠独坐窗前,满心怅然隐忍,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提防。

自从前贴身得力的心腹流萤,被二老爷徐承怀一纸吩咐远远打发出去,她身边本就寥寥无几、无甚可靠人手。可二房院内所有增补丫鬟、调配人手的权力,尽数握在堂姐李文秀手中,她身为妾室、寄人檐下,半分做主的余地都没有。

近四年共处,她早已看透这位堂姐的伪善面目。

面上是同族照拂、端庄大度,内里心胸狭隘、妒心极重,素来容不下她分毫顺遂。这几年来,明面上温和提点、假意照拂,暗地里处处设绊、层层算计,从未间断。

如今这般凭空送来两名丫鬟,看似是增补人手的恩典,实则绝不会安好心。

底细不明、来路不清,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拿捏她、监视她、等着抓她错处的圈套?

李文惠心底一片寒凉,却半点不敢显露怨怼,只能默默隐忍。

所幸二老爷待她尚有几分温情眷顾,一月之中倒有十余日留宿漪兰阁,有老爷的几分偏爱庇佑,她这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日子,才算勉强安稳,不至于被李文秀随意拿捏磋磨。

另一边,三房安素院内却是另一番平和光景。

三夫人姚姝处事公允周全,只自留四名稳妥丫鬟贴身伺候自身起居,余下一众新选的小丫鬟,尽数交由贴身大丫鬟丹竹,吩咐她按规制逐一送往各庶母院落分派。

丹竹领命,领着一众丫头先行去往钱姨娘院中,请她优先挑选。

钱姨娘心性通透淡然,细细打量片刻,只挑了两名眉眼温顺、性子看着安分老实的小丫鬟,便命贴身丫鬟绾珠取了碎银,厚赏丹竹。

丹竹躬身谢赏,不敢耽搁,即刻带着余下丫鬟赶去别处分派。

待人影尽数远去,院内再无外人,绾珠方才躬身轻声问询:“姨娘,这两个新来的丫头,咱们该如何安置?”

钱姨娘眸色平静,淡淡开口,心中早有定计:“你暂且先教她们熟悉院里规矩、学些当差本分即可。再过十余日,我们便要随三老爷启程远赴福建。这两个丫头便留在院中听用,不必费心栽培,后续安排,等临行前再定。”

绾珠躬身领命,依言退下打理差事。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

三老爷徐承礼携钱姨娘与幼女启程远赴福建,此番同行的还有府中数名老练铺面管事,一应打理地方产业事务。

此行并非临时决断,早在去年便已阖家议定,目的便是赶赴福建,将徐家扎根当地的所有商铺、田产产业尽数清算交割,彻底了结闽地家业。

临行前夕,大老爷徐承骁再三叮嘱诫告,嘱咐三弟在外万事谨慎、保全自身,万万不可与福建当地官员私相交结、牵扯官场是非,只需安稳办妥产业交割,事毕即刻速速回京,切勿在外迁延逗留、滋生事端。

徐承礼神色郑重,一一谨记应下,随后拜别老伯爷、老太太与阖府亲眷,带着钱姨娘母女及一众管事车马启程,奔赴福建。

车马绝尘远去,伯府门前终归寂静。

老伯爷立在阶前目送良久,心底莫名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惶然不安。他阅世极深,直觉敏锐,总觉三儿子此番千里远行,异地水深水杂、局势难料,隐隐恐有隐祸潜藏。

心系幼子安危,老伯爷心绪终日不宁,便嘱咐老太太择一吉日,前往寺院为徐承礼焚香祈福、求取平安福符,护他此行顺遂无虞。

老太太见夫君忧心忡忡、牵挂深切,不敢怠慢,当即应下,择定二月初九前往广济寺拜佛烧香,为三老爷虔心祈愿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