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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晚棠决定考。

那天晚上跟肖卫国说完,他没多问,只回了一句:“行,你考你的,家里有我。”

第二天是周日。

赵晚棠起了个大早,把桌子腾了出来,说是桌子,其实是结婚时陪嫁的大木箱,垫高,刚好够她用的。

台灯是结婚时买的,铁壳的,灯罩有点锈了,但灯泡还亮。

又把之前的高中课本找出来,还好结婚的时候带过来了,不然现在去买可不太好买。

这就是她的书桌了。

孙婶从厨房端着簸箕出来,看见她摆弄这些,脚步停了一下。

“晚棠,你收拾这箱子是……”

“孙婶,我打算考大学。”赵晚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在这儿看书。”

孙婶没说话,她把簸箕放下,走过来,看了看台灯,“考吧。”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回厨房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节奏就变了。

赵晚棠每天下班回来,先陪秋瑾玩一会儿,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满屋子摇摇晃晃地追着她跑。

赵晚棠蹲在地上张开手臂接她,抱起来转个圈,亲亲她的小脸蛋,心里那点因为白天上班攒下的疲惫就散了大半。

吃完晚饭,肖卫国洗碗,孙婶收拾桌子。赵晚棠把秋瑾抱到床上,给她换上小睡衣,拍着她哼摇篮曲。秋瑾趴在她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出十分钟就睡着了。

等小家伙呼吸匀了,赵晚棠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拧开台灯,翻开书。

她拿起铅笔,一道一道地算。几年没碰过课本了,有些符号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秋瑾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肖卫国立刻过来,像只猫一样轻,把被角掖好,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家伙没醒,继续睡。

赵晚棠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嘴角微微翘着。

又过了一会儿,孙婶端了一搪瓷缸子温水进来,放在台灯旁边。缸子壁上还冒着热气。

“喝点水。”她小声说。

“孙婶,您先睡吧,不用管我。”赵晚棠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孙婶没走。她站在炕边,看着赵晚棠低头算题的样子,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

“你这孩子,我来了这几个月,看在眼里。对老人孝顺,对卫国体贴,带孩子细心,上班也踏实。你心里那股子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肯定可以。”

她顿了顿,手搭在炕沿上,指节有点粗糙。

“我呢,一个寡妇,你们不嫌弃我,让我来城里帮忙,管吃管住,还按月给我工钱。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你只管看书,家务活我全包了。”

赵晚棠放下笔,抬头看着孙婶。

灯光下,孙婶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头发花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想起赵母。

“孙婶……”她嗓子有点哑。

孙婶摆摆手:“看书吧。明天早上我给你蒸鸡蛋羹,补脑子。”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还轻。

深夜。

赵晚棠算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一转头,发现肖卫国还没睡,他靠在叠好的被垛上,手里拿着秋瑾的一只小袜子在补,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补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你咋还不睡?”赵晚棠小声问。

“等你。”他头也不抬。

“我又不用你陪。”

“我乐意。”他把最后一针收了线,把袜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赵晚棠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秋瑾。

台灯的光落在草稿纸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

窗外黑漆漆的,她心里却亮堂得很。

复习的日子并非一帆风顺。

那天她下班正陪着秋瑾玩,但是秋瑾今天有些蔫巴,赵晚棠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烫。

“卫国。”她压着声音叫了一声。

肖卫国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她语气不对,立刻凑过来:“咋了?”

“秋瑾发烧了。”赵晚棠又摸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有点烫。”

肖卫国把手背贴到秋瑾额头上试了试,脸色也变了:“真烧了。我去拿湿毛巾。”

他从水缸里舀了凉水,拧了条毛巾回来,轻轻敷在秋瑾脑门上。小家伙被凉得一激灵,哼唧了两声。

赵晚棠坐到秋瑾旁边,手一直搭在她额头上。

“体温计呢?”她问。

“在柜子抽屉里,我去找。”肖卫国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塞到秋瑾腋下,按住她的小胳膊。

三分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能听见秋瑾粗重的呼吸声。

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九。

“得去医院,我去找件厚衣服给她裹上。”赵晚棠立马起身,回屋找厚棉袄。

“你别急。”肖卫国按住她的肩膀,“你穿好衣服,别冻着自己。我去把包被拿过来。”

赵晚棠手有点抖,从柜子里翻出秋瑾的厚包被,铺在炕上。

肖卫国把秋瑾抱起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爹,又闭上了,小脑袋软塌塌地靠在他肩膀上。

“秋瑾,闺女,醒醒。”赵晚棠轻轻拍她的脸,“咱去医院,到了医院就好了。”

赵晚棠把秋瑾裹进包被里,用布带在胸前系好,怕路上颠簸把孩子晃着,打算让她贴着自己胸口。

肖卫国连忙把自行车推出院子,看着孙婶正拿厚衣服跟后面。

“孙婶您别去了,天黑路冷,您回去睡吧。”肖卫国一边推车一边说。

“我不放心。你们两个手忙脚乱的,我跟着搭把手。”孙婶已经把棉鞋套上了。

医院急诊室里,值班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一副黑框眼镜。她用听诊器听了秋瑾的前胸后背,又看了看嗓子,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比在家又高了一点。

“受凉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大夫一边写病历一边说,“这么小的孩子发烧容易反复,先打一针退烧的,再开两天的药。回去多喝水,注意观察。如果明天还烧,再来。”

针扎进去的时候,秋瑾“哇”地一声哭了。赵晚棠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后背,眼泪跟着往下掉。

“不哭了不哭了,打完针就好了……”她声音抖得厉害。

肖卫国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闺女哭,眼眶也红了。

孙婶在旁边帮着拿药、交费,一句话没多说,但手一直在抖,心疼啊,这么小的娃娃。

打完针,秋瑾哭累了,趴在赵晚棠怀里抽搭着睡着了。大夫说退烧需要时间,让先回家观察。

回去的路上,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赵晚棠把秋瑾裹得严严实实,自己的脸却冻得发木也没察觉。

到了家,赵晚棠把秋瑾放在床上,退烧针起了作用,小家伙额头慢慢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两人靠在床上陪着,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秋瑾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赵晚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睡会儿吧。”肖卫国轻声说,“我看着她。”

赵晚棠摇摇头,手还搭在秋瑾额头上:“我不困,你才该睡。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白天在办公室眯一会儿就行。”他看了看她熬红的眼睛,“你这书还看不看?”

赵晚棠低头看着秋瑾熟睡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昨晚孩子一发烧,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就断了,不是不想考了,是觉得,有些东西比考试更重。

她轻声说:“今天不看了。”

肖卫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什么意思,孩子生病了,当娘的心就不在书上了。

孙婶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晚棠,你喝口热的。秋瑾没事了,退烧针管用。你别熬坏了身子。”

赵晚棠接过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孙婶,昨晚谢谢您。”她说。

谢啥。孙婶坐在炕边,伸手摸了摸秋瑾的额头,退烧了。

赵晚棠低头喝粥,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想起昨晚秋瑾打针时哭的样子,她就心疼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