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新生由家长领着看分班名单,老学生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赵晚棠推着自行车穿过人群,一路上不停有人打招呼。
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向东已经到了,看见她就笑:“赵老师,恭喜啊,当班主任了。”
“消息倒灵通。”
赵晚棠带着新生名单,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靠窗最后一排,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正把脚搭在板凳上往嘴里扔花生米。
赵晚棠走上讲台,把点名册往桌上一放:“坐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赵晚棠开始点名。
点名点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报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怀里抱着一本书,怯生生地看着她。
后排那个扔花生米的男生喊了一嗓子:“她是我妹!我娘让我带她来的!”
教室里哄地一声笑了。
赵晚棠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马建国。”
“你呢,叫什么?”
“马小丫。”
赵晚棠对门口的小姑娘说:“你先进来坐最后一排,下课再说。”
中午放学,赵晚棠去了宋主任办公室,把马建国兄妹的情况说了。宋主任听完沉吟了一会儿:“她家里没人管,也不想出钱供一个女孩上学,唉。”
“但她才八岁,坐在初一教室里不是办法。”
宋主任想了想:“这能怎么办,你能出钱让她去读书吗?你不能,我也不能。”
赵晚棠想了想:“我去找她爹娘谈谈。”
宋主任看了她一眼:“去吧,碰了钉子别灰心。”
当天下午,赵晚棠骑着自行车去了机械厂家属院。马家在最后一排平房,院子里堆着废铁和煤渣。马建国的父亲马大壮刚下班,蹲在门槛上抽烟。
赵晚棠表明了来意,马大壮弹了弹烟灰,头也没抬:“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认得几个字就行了,长大了总要嫁人的。”
“马师傅,女孩子读书也是有出路的。”
马大壮把烟掐了,“读书不要钱?一个学期好几块,家里三个娃,供不起。老大已经读到初二了,老二明年也要上初中,哪有钱再供一个丫头?”
赵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学费虽不算高,但对多子女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实打实的开支,读不起就是读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能不能让她在家里待着?总比天天跟着来学校强。”
马大壮站起来,“她自己要跟着她哥去的,又不是我们让她去的。赵老师,你要嫌她碍事,把她撵走就是了。”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帘啪地落下来。
赵晚棠站在院子里,攥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她推着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马小丫又出现在教室门口。马建国一脸无奈地站在旁边:“我娘说让她在外面待着,别在家里碍事。”
赵晚棠叹了口气,蹲下来对马小丫说:“你去操场上玩,渴了来办公室喝水,好不好?”
开学头一周,赵晚棠没干别的,光摸底了。每个学生挨个谈话,每人五分钟,三件事:家里几口人、上学期考多少分、哪科最差。
马建国是最后一个。赵晚棠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你妹妹的事,我跟你爹谈过了。他不松口。”
马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天天在操场上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赵晚棠合上本子,“你自己看着点她,别让她跑出校门,也别让她跟校外的人走。”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赵老师,你为啥要管我们家的事?”
“因为你是我班上的学生。”
马建国听完,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谢谢赵老师。”
门关上了。
晚上回到家,赵晚棠情绪不高。肖卫国看出来了,没多问。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了?”
赵晚棠靠在门框上,把事情说了。
肖卫国听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想管?”
“不知道。宋主任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宋主任说得对。”肖卫国走到她面前,“但你这个人我了解,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当没这回事。”
赵晚棠没说话。
他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但有些事我吗能管,有些即使有能力也不能去做,别想太多,我们只能做好分内的事儿。”
这天赵晚棠在批改作文,是上周布置的《新学期打算》。改到了马建国的,字难看,错别字也多,但最后一段她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老师都是骗人的,说为学生好其实是嫌我们烦。但赵老师不一样。她是真的帮我。我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我只能保证以后上她的课不捣乱。”
赵晚棠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赵晚棠那天在马建国的作文本上只写了一句话“字练一练,能更好。”就这么简单。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肖卫国下班回来,车把上挂着一只灰毛野兔,还在蹬腿。
“路上碰见的老乡,下套套着的,非要卖给我。”肖卫国把兔子解下来,“两块钱,划算。”
赵晚棠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肥硕的野兔,又看了一眼肖卫国满手的泥和血,没说话,转身回灶房多添了一瓢水。
晚饭桌上多了一盆红烧兔肉。肖卫国手艺好,肉炖得烂,酱色浓郁,香气把隔壁的小孩都引到院门口探头探脑。秋瑾啃了一只兔腿,吃得满嘴油光,小脸蛋上糊了一圈酱汁。
赵晚棠夹了一块肉放进肖卫国碗里:“你也吃。”
肖卫国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夜深了,秋瑾睡了。窗外虫鸣声声,月色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