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五个月的时候,已经会和人“聊天”了。
小嘴一张,就“哦哦”的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肖卫国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然后到房里看孩子,抱的时候还说:“秋瑾!爹回来了!”
秋瑾一听见他的声音,小脑袋就往声音的方向扭,立马“哦哦”地笑起来,两只小手还在空中乱抓。
秋瑾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往嘴里塞。
孙婶在旁边择菜,看着这父女俩,笑得合不拢嘴。
“孙婶,您看她又长大了点吧?一天一个样儿。”肖卫国眼睛盯着秋瑾的小脸,“看起来比昨天大了点儿。”
“现在孩子一天一个样,你要是不在她身边带她,她都认不出来你。”孙婶打趣。
赵晚棠从里屋出来,刚洗完脸,头发还湿漉漉的,看见肖卫国抱着秋瑾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笑了。
肖卫国回头冲她笑,“你今天咋样?累不累?”
“不累。”赵晚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把十月份的汇总做完了,李科长说比之前快了三天。”
赵晚棠说的“快了三天”,是因为她开始琢磨出了一套新办法。
新上的两条流水线,让全厂的数据量直接翻了一倍多。
以前十几个车间的报表她三天能汇总完,现在要是按老办法,起码得五天。
问题出在哪儿?她观察了一周,发现各车间的报表格式不统一。
甲班用的是表格式,横着排日期,竖着排项目;乙班用的是流水账式,一条一条往下写;丙班更绝,直接拿个笔记本手抄,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她得拿放大镜看。
每次汇总,她都要先把所有车间的原始数据重新誊一遍,统一格式,再开始算。光这个“翻译”的过程,就占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她跟李科长提了这个事。
“科长,我建议做一套标准化的报表模板。每个车间统一格式——横排日期、竖排项目,固定字段:产量、合格品数、次品数、原料消耗、出勤人数。月底各车间按这个模板填好交上来,我直接汇总,不用再重新誊了。”
李科长听完,推了推眼镜,半天没说话。
“你觉得行?”他问。
赵晚棠把一张手画的样表递给他,“您看,就这个格式。我做了个样张,每个车间发一份,让他们照着填。第一批先用三个月,有问题再改。”
李科长拿着那张样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格式清晰,字段齐全,连填写说明都写在了旁边“产量栏填整数,损耗率保留小数点后两位”。
他放下样表,看着她,“你这个想法可以。”
“那我先试试?”赵晚棠有点忐忑。
李科长一拍桌子,“你去做。下个月开始,全厂推广。要是效果好,年底我给你报个先进。”
赵晚棠心里高兴面上却是不显:“谢谢科长。”
那天中午她没休息,趴在桌上把样表誊写了二十多份,每份都写得工工整整。
下午挨个车间去送,跟每个车间的统计员交代清楚怎么填。
有的统计员年纪大,眼神不好,她就蹲在人家桌子旁边,一笔一笔地讲:”王师傅,您看,日期写在这一列,产量写在这一列,损耗率要算百分比……”
有人嫌麻烦:“以前咋填现在咋填不行吗?”
赵晚棠也不急,笑着说:“王师傅,您以前月底交表得改三遍,因为格式不对我打回去。您用这个模板填,一次就过,省得来回跑。”
人家一想,也是这个理,就收下了。
林笑笑看她跑前跑后的,就中午把午饭打好带回去和她一起吃:“给,快吃。”
赵晚棠接过饭盒,打开,里面居然有红烧肉。
“你今天还打到了红烧肉!”之前食堂有红烧肉的时候,她好几次都没打上。
“你下午还得跑车间,不补点肉哪来的力气。再说了,你还得喂奶呢,不多补点秋瑾哪来的奶?”
赵晚棠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酱香浓郁,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她眯起眼。
“那当然,我排了半小时队呢。”林笑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晚上回到家,赵晚棠把今天跑车间的经过跟肖卫国说了。
“你说,我要是这模板推广开了,以后全厂的数据是不是就统一了?”“肯定啊。”肖卫国坐在旁边,手里抱着秋瑾,轻轻晃着,“你做事仔细,别人照你定的规矩来,肯定比之前强。”
“万一有人不配合呢?”
“那你就……”肖卫国想了想,“你就跟他们说,不按模板填的表,你打回去重填。反正你说了算。”
赵晚棠被他逗笑了:“我哪说了算,李科长说了算。”
秋瑾在他怀里,小脑袋往他胸口一歪,睡着了。
肖卫国立刻放轻了动作,慢慢把她放到小床上,用被子盖好。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晚棠:“棠棠。”
“嗯?”
“你今天在厂里跑了一天,累不累?”
“还行。”
“我给你揉揉肩?”他凑过来,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捏起来。
赵晚棠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说:“卫国,你说秋瑾以后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人?”
“像你。”肖卫国想都没想,“聪明,能干,脾气好。”
赵晚棠睁开眼,侧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之前柔和了不少,眉眼间少了紧绷,多了几分踏实和松弛。
她觉得,这个男人,从结婚到现在一直在变,变得更沉稳、更细腻、更知道疼人。
而她自己,从姑娘到媳妇到娘,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谁也没掉队。
“卫国。”
“嗯?”
“你明天晚上下班直接回来,路上顺便买个萝卜,孙婶说要炖排骨。”
“行。”他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点点,“明天我早点回来。”
秋瑾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咂巴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赵晚棠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