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递上去之后,一连三天没消息。
赵晚棠和林笑笑照常上班,照常做报表,照常在下班铃响之前把当天的产量数据汇总完交到李科长桌上。
谁也没提高考的事,但两个人午休凑在一起的时候,话题全绕着课本转。
“你政治背到哪儿了?”林笑笑趴在桌上,拿铅笔戳赵晚棠的胳膊。
“背到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了。你呢?”
“我才背到三大改造。”林笑笑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这么多要背的,我脑子像漏勺,背了后头忘了前头。”
赵晚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好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政治名词解释:“你试试这个,每天抄一遍,抄完贴在床头,早上睁眼先看一遍。”
林笑笑接过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叹了口气:“你连复习都能琢磨出方法。我要是有你一半会学,也不至于这么慌。”
“你别慌。”赵晚棠低头拨算盘,声音很轻,“你背不下来的我也可能背不下来。但总比不试强。”
晚上回家,复习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
赵晚棠把课本全翻出来了,政治复习提纲是林笑笑从别人那儿抄来的,皱巴巴的一张纸,她拿浆糊贴在硬纸板上,摆在台灯旁边。
数学还是最头疼的。
她烦躁地把铅笔往木板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
“又卡了?”肖卫国头探过头来。
赵晚棠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肖卫国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挠了挠头:”算了,我也看不懂。”
数学让她头疼,但语文让她安心。
她翻开那本高中《语文》上册,第一篇是《沁园春·长沙》。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合上书,试着默写。大部分字都记得,只有几个生僻的写不出来。
她又翻到作文题“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她想了想,提笔写了起来。
写的是她进厂第一天。
写车间里机器轰鸣,棉絮满天飞,她站在织布机前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带她的师傅姓周,手把手教她。
……
她写着写着,笔尖慢了下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回头看了一眼,肖卫国靠在叠好的被垛上,秋瑾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他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
台灯的光落在他粗粝的手指上,也落在秋瑾软软的头发上。
赵晚棠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字,好像都有了着落。
“今天后勤部咋样?”她小声问。
肖卫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挺好。周主任让我把全队上半年的劳保申领记录整理一遍,做成台账。”
“有椅子坐吗?”
“有。带靠背的。”他有点得意,“比仓库那破凳子强多了。”
赵晚棠笑了。她想象了一下,肖卫国坐在后勤部那间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账本,手里拿着钢笔,一笔一划地登记。他一个大老粗,以前开大车满手油污,现在坐办公室管台账了。
“你啥时候也成坐办公室的人了。”她说。
“被你带出来的。”他嘿嘿一笑。
赵晚棠看着他,低头把作文收好,夹进语文课本里。
台灯还亮着,照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照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照着爷俩一躺一趴的影子。窗外风声呼呼的,但屋子里暖得让人不想出去。
孙婶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台灯旁边。
“孙婶,等我考上了,请您吃肉包子。”
“我不吃包子。”孙婶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考上了,比啥都强。”
孙婶看了看三人,没说什么,把秋瑾抱着去睡觉, 这段时间,秋瑾晚上都是跟着孙婶睡的,赵晚棠早上起得早,晚上睡的又晚,肖卫国是早上更早点,起了又怕把孩子吵醒,索性就让秋瑾跟着孙婶睡了。
“我先把秋瑾抱去睡觉,晚棠你也早点睡,别看太晚了。”孙婶又看了看肖卫国,“卫国啊,你注意点时间,盯着她啊。”
“知道了,这点看完就睡。”
肖卫国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