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的场地在文教局后面隔了一条路的楼里,一栋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院子里种了两排杨树,六月里绿荫匝地,知了藏在叶子里叫得欢实。
赵晚棠到的时候还是提着读书时肖卫国给她买的皮箱,天气热,被子什么的带的薄,一个箱子就装下了她带的生活用品,其余的书和资料都放在布包里,她拎着,在报到处签了名,领了宿舍钥匙。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了。那姑娘坐在靠窗的床边整理铺盖,短头发,圆脸,皮肤晒得微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正低头叠衣服。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住。
“赵晚棠!”
“刘秀芝!”
赵晚棠站在门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是刘秀芝,毕业后分到青山镇就再没见过面,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衣服都忘了放下。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刘秀芝猛地站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赵晚棠的胳膊,“瞧我说的啥话,你肯定也是被二中派过来的。”
赵晚棠笑着把行李放下,“你呢,在青山镇那边怎么样?和你爱人咋样?”
“我们学校就一个名额,本来轮不到我,但那人生病了,校长就给我了!”刘秀芝咧嘴笑,脸颊上还有两个酒窝,“我昨天到的,还想着培训你应该也能来,结果真碰到你了!”
她上下打量赵晚棠,赵晚棠今天穿的还是上次公开课那天穿的蓝裙子,啧啧两声:“行啊你,看着现在比在学校那会儿好多了,咋更好看了。”
“说什么呢。赵晚棠拍了她一下。
刘秀芝笑着摇摇头,没再贫。她帮赵晚棠把行李卷搬到她对面那张空床上:“你睡这张,通风。”
两个人一边铺床一边聊,说的都是毕业以后这几个月的事。刘秀芝说青山镇中学条件差,教室漏雨,学生基础也弱,但她已经带了初一的语文,慢慢摸出门道来了。赵晚棠也说了二中这边的情况,公开课、宋主任、还有那个爱挑事的王丽华。
“你说那人叫王丽华?”刘秀芝皱了皱鼻子,“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乡下的老师更野,我见多了。”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一个短发姑娘探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你也是在这儿住的?进来吧!”刘秀芝热情地招呼。
来人叫孙兰,柳河乡中心小学的,也是这次培训的学员。四人间,还空着一张床,说是下午有个从更偏远公社来的老师到。
……
第二天上午九点,开班仪式在小礼堂举行。全县各中小学选送的六十多名青年教师坐满了条凳,黑压压一片。赵晚棠和刘秀芝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刘秀芝凑在赵晚棠耳边小声说:“你看前排那个穿蓝褂子的,可厉害了,听说去年全县讲课比赛第一名。”
赵晚棠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依次介绍了到场领导。
掌声里,陈国华走上台。五十来岁,鬓角微白,中山装熨得笔挺,脸上带着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陈局长讲话不长,二十来分钟,说的是这次培训的目的和安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这批人,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正经师范毕业的,底子好,眼界也宽。这次培训不是走形式,是要你们真学、真用。……”
台下安静得很。讲话结束,领导们先退场。老师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礼堂里嗡嗡地热闹起来。
赵晚棠犹豫了一下,她想当面说一声谢谢,是为她分到二中这件事。
当初毕业分配,她一个没有背景的能进县城二中,还是肖卫国找了陈国华,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道谢。
赵晚棠跟刘秀芝耳语道:“你和我一起去找陈副局长行不?”
刘秀芝眨眨眼:“一起去?”
赵晚棠声音很轻:“两个人一起,不显眼。”
刘秀芝明白——这是避嫌。一个年轻女老师单独追着局长说话,传出去不好听。
刘秀芝爽快地站起来,拉着赵晚棠的胳膊,“走我陪你。”
两个人快步走出礼堂,陈国华正沿着走廊往前走,赵晚棠加快两步,在走廊拐角处喊了一声:
“陈局长。”
陈国华停下脚步,回头看,旁边跟着的几位领导同时转头看过来。看见赵晚棠,他眉头微松,点了点头和其他几位告别:“你们先去吧,不知道这个老师找我是什么事儿。”
几位领导约着一起吃饭,听他这样说就明白了,“我们先去点菜,你可得快点啊,老陈。”说完就都走了。
“陈局长,我是二中的赵晚棠。”她走到近前,刘秀芝跟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我记得你。”陈国华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刘秀芝,“这位是?”
“我师专舍友,刘秀芝,青山镇中学的。”赵晚棠介绍道。
刘秀芝响亮地打招呼:“陈局长好!”
陈国华微微颔首,目光回到赵晚棠身上,像是在询问找他什么事儿,赵晚棠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陈局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陈国华看着她,没接话。
“去年分配的时候……”赵晚棠斟酌着措辞,“要不是您把关,二中那个名额不一定能落到我头上。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今天正好碰上。”
陈国华摆了摆手:“赵老师,你想多了。”
“二中的名额,本来就是按成绩和综合考评排的。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几个想走后门塞进来的人按下去了。仅此而已。”
他看着赵晚棠,眼神里带着点长辈看后辈的慈祥:“你能进二中,是你自己够格。不是我给了你什么恩惠。别把这事挂在心上。”
赵晚棠抿了抿唇。她知道如果那些关系户进来了,名额满了,她再优秀也没位置。
“陈局长,您按下了别人,就是给了我机会。”她执意道,“这个情,我得领。”
陈国华失笑,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随意了些:“要说感谢,也不是不行。”
赵晚棠眼睛一亮。
陈国华慢悠悠地说:“你爱人,肖卫国,上次一起吃饭来着,要是真想谢我,让他再请我吃一顿。”
赵晚棠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好。回去我跟他说,他肯定乐意。”
陈国华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培训好好学。别的不用多想。”
“是,陈局长。”
陈国华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刘秀芝在旁边憋了半天,等领导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
赵晚棠和刘秀芝一起往食堂走去,心里松快了不少。
分配的事儿对陈局长来说不算什么,一句话的事儿,也算不上什么,但人家提到了肖卫国,说明是记得的之前肖卫国帮忙的恩情的。
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年轻姑娘的肩膀上。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知了的叫声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几个月没见,老同学凑在一块儿,话怎么也说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