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一过,天气骤然凉了下来。
二中校园里的树都开始发黄,风一吹,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赵晚棠在讲台上讲《故乡》的第三课时,讲到闰土那句“老爷”,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她放下课本,扫了一圈底下:“谁能说说,闰土为什么叫鲁迅‘老爷’?”
几个学生举手。赵大勇说:“因为他们俩的身份不一样了。小时候一样的,长大了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做工的。”
“还有呢?”
“闰土自己觉得低人一等。”
“说得好。”赵晚棠点头,“这就是鲁迅想表达的,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你们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小时候跟某个小伙伴无话不说,后来慢慢就生分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小声说了句“有”。赵晚棠没追问,让那种共鸣多停留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讲。
“周末在家好好学习,把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好了,下课。”
下课铃响,她合上课本,目光扫过窗外,马小丫正蹲在地上捡落叶,把好看的叶子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赵晚棠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午饭时间,李向东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赵老师,你有没有觉得,王丽华最近有点不对劲?”
赵晚棠停下筷子:“怎么了?”
“她今天主动跟我打招呼,还问我家里秋收忙不忙。她以前从来不跟我闲聊。”
赵晚棠没接话。她也注意到了王丽华的变化,也不跟她阴阳怪气儿了,奇怪。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不踏实。
下午,谜底揭开了。
宋主任在教研组会上宣布:县文教局组织一批骨干教师去省城进修一个月,二中分到一个名额。条件是任教满两年以上、教学成绩突出,后期评职称也会考虑。
王丽华端坐着,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赵晚棠垂下眼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散会后李向东在走廊里追上她,压低声音:“我说她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是等着这一天。”
赵晚棠脚步没停:“她家里在上面有人,提前知道点消息也正常。”
“也是,不过这都跟咱俩无关了,以后还有机会。”规定如此,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傍晚肖卫国回到家,赵晚棠在灶房里切菜,没看见自家闺女,连忙喊:“秋瑾,爹回来了。”
小家伙儿在上厕所呢,听见自己爹的声音,还不能不出声,“爹,我在拉屎呢,你别喊我了。”
听见闺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着劲儿的味道,有些好笑。
“秋瑾,好了没啊。”肖卫国想逗逗秋瑾,嘴上就一直问,存心的。
“你来帮我烧火,别喊你闺女了,丢不了。”赵晚棠觉得这人也是闲的,人家上厕所呢,一直在那喊。
吃饭的时候肖卫国忽然说:“今天运输队来了个新调度,说省城最近变化很大,到处在盖楼。”
肖卫国看了她一眼,又说:“你想去省城看看不?”
赵晚棠还没去过省城呢,可以说,活到现在,闺女都几岁了,都没出过这个小县城。
“等秋瑾要上小学的时候吧,咱一起去省城转转。”
“到时候估计变化更大了,也没多长时间了。”
十月中旬发工资,赵晚棠发现多了五块。刘会计说全县中小学教师工资普调了一级。回到家,肖卫国也在数钱:“我这个月也多了六块。”谁也没在意。
过了两天,赵晚棠去供销社买盐,顺口问了一句布票的事。售货员头也没抬:“这些布都不要票了,妞看看,多好看,趁现在不要票,多买点。”
赵晚棠听她这么说,也觉得划算,走到布匹柜台前,扯了六尺藏青色的的确良,三毛八一尺,比去年便宜了四分钱,还不用票。她想着给肖卫国做件新衬衫,他身上那件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又买了其他颜色的布,最后买布都花了快十块钱。
回家的路上她又拐进副食品店,白糖从八毛涨到了一块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称了半斤。
晚上吃饭,她把几件事串起来说了一遍:“布降价了,不要票了;白糖涨了三毛钱;工资涨了五块。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
肖卫国扒了一口饭:“世道在变。”
赵晚棠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追问。
“想什么呢?”她问。
肖卫国回过神来:“没啥。就是觉得,布都不要票了,以后怕是连买肉都不要票了。”
赵晚棠手上针线没停:“有这个可能,你还说省城在盖房子呢,刚结婚那时候,你不是说,咱这房子还是花了关系跑下来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买房子呢。”
“我就是随便想想,以后要是房子多了,也说不准。”肖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睡吧。”
他先进屋了。赵晚棠低头继续缝那件衬衫,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卷藏青色的布上。
第二天去学校路上碰见李向东,他也缩着脖子骑车,两人并排骑了一段,李向东说:“早上天可真冷啊。”
“可不是。昨儿晚上我把冬天的被子翻出来了,潮得很,趁着有太阳晒了一天。”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校门口。门卫老张头正拿扫帚扫落叶,看见他们来了,招呼了一声:“赵老师,李老师,早啊。”
进了办公室,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老教师围在茶水炉子旁边,压着声音说话,看见赵晚棠和李向东进来,话音顿了一下,又继续了。赵晚棠没在意,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布包,倒了杯热水暖手。倒是李向东耳朵尖,听了几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丽华那个进修名额,定了。”
赵晚棠端着搪瓷缸的手没停:“定了就定了呗。”
李向东声音压得更低了:“孙老师和刘老师也报了名。论资历,论教学成绩,哪个不比她强?结果名额给了王丽华。”
赵晚棠喝了一口水,没接话,和李向东对视一眼,移开了,心知肚明的事,说开了就不好了。
茶水炉子那边,孙老师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干了那么些年,什么样的培训进修没见过?让给年轻人我没意见,但总得有个说法吧?一句‘综合考虑’就打发了?”
“不是说非要去争这个名额,就是想着以后评职称用得着啊,咱们都多大年纪了,她比咱年轻多少岁。”另一个老师说完又叹了口气。
赵晚棠听着,没有参与。她跟王丽华有过节,全校都知道。但这种时候她要是开口附和,反倒显得落井下石。她选择闭嘴。
李向东显然没有她这份顾忌,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她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是名额到手了,懒得跟咱们计较了。”
赵晚棠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李向东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上午第二节,赵晚棠去上课。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王丽华老师的名字写在上面,后面跟着“赴省城进修”几个字。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她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教室里,学生们正在教室玩闹,声音参差不齐。赵晚棠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敲了敲桌子:“好了,上课了,把课本翻到第五十六页,今天我们讲新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