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暑气正盛。
肖卫国拎了两瓶白酒,骑自行车去了城东的老街。
老周主任退休之后就住在这里,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前种了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垂下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老周主任正坐在葡萄架下乘凉,看见肖卫国推门进来,他放下蒲扇,脸上露出了笑容:“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肖卫国把白酒放在石桌上,在老周主任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老周主任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没有客气,起身进屋里拿了两只玻璃杯和一碟花生米出来。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举起杯子和肖卫国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吧,是不是有事?”
肖卫国笑了一下,也没有绕弯子:“周师傅,我准备八月底辞职。”
老周主任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他:“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肖卫国把自己想跟人合伙跑长途的想法说了。他说得很简洁,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把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老周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
“卫国,我在运输队干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司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周主任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稳,“有本事的不少,但能干出名堂来的不多。你有本事,也有脑子,我不拦着你奔前程。但你得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肖卫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运输队的工资比其他单位多了不少,还是铁饭碗。你辞职了,万一外面干不成,想回来可就难了。”老周主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真想干,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可以去办个停薪留职。”
肖卫国抬起头,看着老周主任。
“队里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老周主任说,“你要是去申请,保留工龄,停发工资,职位给你留着。以后在外面干好了,自然不用回来;要是干不成,回来还能继续上班,不至于两头落空。”
肖卫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敬了老周主任一杯:“周师傅,我听您的。停薪留职,我回头就去办。”
老周主任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那大孙子,善强,下个月就要进队里了。顶我的班,从学徒开始干。那孩子老实,手脚也勤快,就是脑子转得不够快,我怕他进了队里被人欺负。”
肖卫国放下酒杯,正色道:“周师傅,您放心。我在队里一天,就带着他一天。我走之前,把我会的都教给他。”
老周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八月中旬,早稻熟了。
赵晚棠放了暑假,带着秋瑾回了赵家。赵父赵母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一年中最忙的,往年赵晚棠也会回来帮忙,但那时候秋瑾还小,她只能干半天活就得回去照看孩子。今年秋瑾大了,能自己跑能自己玩,她就可以多帮点忙了。
秋瑾也是,每天一睁开眼就往外跑,跟在表哥大军和表姐小梅身后,在田埂上追蜻蜓、捉蚂蚱,晒得黝黑黝黑的,笑声在田野上飘得老远。
赵晚棠也想下地帮忙割稻子,但拿起镰刀试了几下就发现自己根本不行。
她在学校拿惯了粉笔的手早就变得细嫩了,握着镰刀柄没一会儿掌心就磨出了水泡。弯腰割了不到半垄稻子,腰就酸得直不起来,速度更是慢得可怜,连赵母都看不下去了,挥着手把她从田里赶了上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添乱了,你这速度还不够耽误工夫的。”赵母把她的镰刀没收了,“你去把晒场上的稻子翻一翻,把午饭做了,比在这儿强。”
赵晚棠只好乖乖地上了田埂,脱下草帽扇了扇风,回头看了一眼田里,赵父赵母弯着腰,手里的镰刀起落之间,一排排稻子齐刷刷地倒下,动作利落得像一台机器。她不得不承认,在农活这件事上,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大忙。
于是她就帮忙晒稻子,拿着耙子翻翻,薄薄地摊开,让底层的稻谷也能晒到太阳。晚上帮着收进麻袋里。
有时候中午她挑着煮好放凉的绿豆汤,踩着田埂送到地头。赵父赵母接过大碗,咕咚咕咚地喝完,抹一把嘴,把碗还给她,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秋瑾也跟着她在晒场上忙活,学着赵晚棠的样子,拿着一把小木耙,有模有样地翻稻子,翻不了几下就累得蹲在地上,用小手指去戳那些金黄色的谷粒,一粒一粒地数。
而此时的肖卫国,正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运输队里带着周善强,手把手地教他认路、修车、装卸货物时的注意事项。周善强确实像老周主任说的那样,老实本分,干活不惜力,但学东西确实慢。除了带周善强,肖卫国自己也要跑运输。队里的短途活他照样接,周边的几个乡镇,一天跑一个来回,傍晚回来还要教周善强认发动机的零部件。
周末的时候,他跟孙德胜跑长途,最远的一次跑到南省,来回四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他没有喊过一句累。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赵晚棠在赵家院子里乘凉。秋瑾已经睡着了,躺在竹床上,肚子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睡得很沉。赵晚棠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她扇着风。
赵母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问了一句:“卫国最近忙什么呢?都好些日子没见他来接你们娘俩了。”
“忙队里的事。还带了新徒弟,走不开。”
“男人忙点是好事,你别心里不痛快。”
“我没有不痛快。”
“这段时间忙着秋收,等忙完,还让大哥二哥继续收山货。”赵晚棠转头看着赵母,“你记得提醒他们,晒干,这次可以多收点。”
“收太多卫国那边不好出手吧,还是妥帖点,少收点。”
“哎呀,娘,你就信我,等稻子收完就赶紧让我哥他们去,别拖。”
“行,知道了。”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来稻茬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里青蛙此起彼伏的叫声。
赵晚棠靠在椅背上,望着那轮明月,心里想着:等八月过去了,一切又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