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始落叶了,早上扫干净了,傍晚又落了一层。
赵晚棠每天傍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归拢到一起,扫进簸箕里,倒在墙角的大筐里,留着冬天引火用。
肖卫国办完停薪留职之后,整个人的生活节奏反而比在运输队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以前在队里上班,每天都要准时报到,出车收车都有固定的时间,遇上队里开会或者检查,更是不能缺席。现在不一样了,他跟孙德胜搭伙跑运输,活儿是自己找的,时间是自己定的。想出去跑的时候就出去跑,想在家歇几天就歇几天,没有人管着他,也没有人催着他。
他现在跑的路线从周边的几个省市开始,慢慢扩展,拉的货也杂,有时候是乡下的农产品,有时候是从外地拉回来一些本地紧缺的日用百货,在集市上批发给那些摆摊的小贩。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三,肖卫国在家已经待了整整三天了。
赵晚棠下午放学回来,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扳手在捣鼓一辆旧自行车。那自行车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锈迹斑斑,链条松垮垮地垂着,前后轮胎都瘪了,看上去像是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
“这车还能修好?”赵晚棠站在灶房门口,一边淘米一边问他。
“能。就是链条松了,内外胎都得换,刹车线也得重新拉一根。修好了给秋瑾骑,回头我再焊两个辅助轮上去,稳当得很。”肖卫国说着,手上的扳手又拧了两下。
赵晚棠听完转身进了灶房,淘米、切菜、生火,动作利落。
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她把切好的南瓜倒进去,盖上锅盖。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南瓜特有的清甜气味,在灶房里慢慢弥散开来。
秋瑾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肖卫国说是给自己骑的,很是高兴:“爹,这是给我的吗?”
“嗯,修好了就是你的。等你学会了骑车,就可以骑着在巷子里玩了。”
秋瑾听了,就蹲在旁边不肯走了,一会儿递扳手,一会儿递螺丝,虽然大部分时候递的都是错的,但肖卫国也不恼,接过来看一眼,又递还给她,告诉她这个用不上,那个叫什么名字。
赵晚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父女俩蹲在那辆破自行车旁边,一个满手油污地拧螺丝,一个煞有介事地递工具,画面莫名地和谐。
第二天赵晚棠去学校上课的时候,肖卫国在家也没闲着。
他把那辆自行车的旧外胎扒下来,拿着去街口的修车铺比了比尺寸,买了两条新内胎回来装上,又把刹车线和链条换了新的。
等到傍晚赵晚棠放学回来的时候,那辆原本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已经被他拾掇得有模有样了,虽然外观还是旧,但骑起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没了,链条转动顺畅,刹车一捏就停。
秋瑾迫不及待地要上车试试。肖卫国扶着车后座,让她坐上去,在后面稳稳地推着,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秋瑾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引得邻居家的孩子都探出头来看。
赵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秋瑾歪歪扭扭地骑着车,肖卫国弯着腰在后面扶着跑,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县二中开始热闹起来了。
操场上空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教学楼走廊的黑板报换上了庆国庆的主题,各班都在抓紧时间排练节目,每天下午放学后,校园里到处都能听到歌声、朗诵声和排练的吆喝声。
赵晚棠带的班最终定下来的节目是一个合唱,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旋律轻快,节奏明朗,歌词也积极向上,很适合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表演。
排练结束后,赵晚棠锁好教室的门,去学前班接秋瑾。
秋瑾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正坐在学前班门口的台阶上,和另外一个还没被接走的小女孩一起玩翻花绳。看见赵晚棠来了,她收起花绳,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娘,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娘在带大哥哥大姐姐们排练节目。国庆节的时候要上台表演的。”
“什么节目呀?”
“唱歌。”
“那我能看吗?”
“能,到时候学校会组织学前班的小朋友一起看。”
秋瑾高兴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一蹦一跳地走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仰起头问了一句:“娘,那你会上台表演吗?”
“娘不上台,娘在台下看着。”
“哦。”秋瑾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校门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一根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她拽了拽赵晚棠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
赵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买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秋瑾接过来,先举到赵晚棠嘴边:“娘先咬一口。”
赵晚棠低头咬了一小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舌尖上化开,酸酸甜甜的。
母女俩就这样一人一口地分吃完了一根糖葫芦,踏着夕阳的余晖回了家。
演出这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县二中的操场上搭起了一座简易舞台,舞台两侧的旗杆上各挂了一面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坐好。学前班的小朋友被安排在最前排,一人发了一个小板凳,整整齐齐地坐成一排。
赵晚棠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她们的节目排在第九个,算是比较靠后的位置。
汇演在八点半准时开始。校长先上台讲了一段话,无非是回顾历史、展望未来、勉励师生之类的内容,不长,大约十分钟就结束了。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
第八个节目结束后,报幕的老师走上台,念出了下一个节目的名称:“接下来,请欣赏初二(二)班带来的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赵晚棠站在台下,她看着台上的孩子们,心里比她们自己还要紧张。
三分半钟的表演,一气呵成。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赵晚棠站在台下,用力地鼓着掌,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
汇演结束后,各班依次退场。
下午放学,秋瑾踩着落叶走,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用力,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乐此不疲。
“明天咱去姥姥家,这次可以在姥姥家多待半天。”
“真的吗,那我晚上要和姥姥睡,我想我姥了。”秋瑾想着能和哥哥们一起玩就开心,也不牵赵晚棠的手了,一蹦一跳的往校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