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地表在脚下延伸的时候，林奇发现那些纹路比他第一眼看到的更密集。
不是密集到看不清楚的那种密，是每一条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待着，没有一条多出来，也没有一条断在中间。
纹路从他们落地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展开，在视线能触及的范围内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间距和弧度，像是一张被无限放大的电路板，每一根线路的末端都连接着另一个同样精确的节点。
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了一次，用手掌贴住地面，沿着最近的那条纹路从起点滑到第一个分岔点。手指经过的地方没有凹凸感，纹路只是颜色的变化，像是被某种工艺嵌入了地表以下几微米的位置。
盖迪走在他脚边，爪子落在纹路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叠纸被风吹动的时候边缘互相碰触的声响。它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地面材质。它的尾巴没有翘起来，也没有贴着地面，维持在中间的位置，像是正在同时接收来自地面的温度和来自前方的未知信号，暂时还没有决定要把重心偏向哪一侧。
艾塔尔加走在最后，红围巾的末端在从地表上升的暖气流中微微晃动，幅度不大，方向稳定。他经过林奇蹲过的那处纹路分岔点时没有停留，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然后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圆顶建筑的轮廓还在地平线处稳定地亮着，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维持着与观察者之间的距离。
“这颗星球的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艾塔尔加说。
林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地表干净得像刚被擦过。“看得出来。地表纹路覆盖范围这么大，不可能是自然风化出来的。而且这些线条的走向...它们在每一个分岔点都保持了相同的角度，误差非常小。”
他又蹲了一次，这次是用指腹抵着纹路的边缘感受了一下，“这种均匀度，只有机器才能做到。要么是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装置，要么是有人花了极长的时间把它打磨成了这样。”
盖迪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它的耳朵从偏转状态向前转成了正对方向，尾巴从中间位置放低了一段，整个身体微微压低了一些。
林奇顺着它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地面上的纹路在远处依然保持着规则的延伸，但在视线尽头靠左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纹路断了。断口处的线条边缘比周围更亮，像是被某种工具从上方切断了路径之后留下的痕迹。
那片区域周围散落着几块不规则的深色碎片，颜色比地表深了几个色号，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深灰色的氧化层。
“那些不是石头。”林奇走过去蹲下，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翻过来看底面，“金属的。边缘有切削痕迹，不是自然碎裂的。”他把碎片放回原处，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的碎片分布，“这里至少有一处解体发生。而且不是旧的，氧化层还没完全覆盖切口表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地面上的碎片随着距离的推进越来越密集，从零星分布变成了成片覆盖，有些路段甚至需要绕开才能落脚。
那些碎片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是被撕裂的片状结构，有的像是断裂的管状物，有些已经碎裂到只剩指甲盖大小，散落在纹路两侧的缝隙里。
林奇绕过了几处较大的残骸堆积，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结构旁停下来观察了片刻。它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四肢的末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艾塔尔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东西正在靠近。”
林奇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盖迪的耳朵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瞬间绷直了，尾巴完全贴住了地面，身体压低到接近伏地的高度。
地表的纹路在他们脚下延续着，但远处地平线方向出现了移动的轮廓，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四个、六个，数量在几秒之内从零星变成了成片。
那些身影的体型在三到四米之间，金属结构，四肢着地，头部有一圈发光的红色传感器正在以相同的频率缓慢地旋转。它们在接近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覆盖了前方大约一百五十度的扇形区域，没有发出声音，但金属关节在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在空气中汇聚成了一片持续的噪音。
林奇看着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机械生物，偏头看了一眼艾塔尔加：“你处理还是我处理？”
艾塔尔加抬起手：“我来吧。”
他掌心朝前推了一下，金色的时空能量从掌间涌出，不粗，不亮，只是一层正在向前延伸的光膜。
光膜贴着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向前推进，在接触机械生物群的瞬间展开成一条横向切割线。光波从那些金属结构的头部和躯干连接处切过，没有爆炸，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金属断裂的短促撞击声在空气中连续响了十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十几具金属残骸散落在地面上，每一具的断口都保持着同一水平高度。
远处的其他机械生物停住了。它们的传感器从旋转状态切换成了扫描状态，红色的光点停留在林奇和艾塔尔加所在的方向，但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退。
艾塔尔加收回手：“它们在等指令。”
“等什么指令？”
“它们在确认身份。”艾塔尔加没有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些停住的机械生物上，“它们能分辨攻击和存在。刚才那一下只切断了靠近的个体，没有波及更远处。它们现在不确定接下来该用什么模式应对。”
远处地平线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像是某种信号从地表以下传上来，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停止。机械生物群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缓慢后退，从成片的阵列重新散成零星的个体，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纹路分岔点之间。
林奇看着那些机械生物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残骸：“它们走了。但那个信号是从地面以下传来的。”
艾塔尔加没有回答。
林奇收回视线，朝着圆顶建筑的方向重新迈开脚步：“走吧。有人在等我们过去。”
盖迪从地面直起身，抖了抖毛，耳朵从绷直状态恢复了正常的偏转角度，走回他脚边跟上了步伐。艾塔尔加走在最后，经过那些金属残骸的时候没有绕开，也没有低头看，他的步伐和刚才保持一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需要消耗少量能量的事情，而那份消耗已经被他自己回收完毕了。
地面的温热感持续从脚下传来，均匀的，不变化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表深处持续地工作着，不会因为上面发生了什么而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