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着枯叶在破败院落里疯狂打转,怨气凝作实质,灰蒙蒙压在半空。
黑衣领头人立在枯井边,掌心黑气翻涌,死死锁住井底那枚土黄色残片。
气息对上的瞬间,他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
年份、阴韵、埋土底蕴,全都对得上。
就是他找了数年的上古残息。
“到手了。”
他低喃一声,指尖劲力暴涨,漆黑气劲直探井底,一把扣住淤泥里的假残片。
可就在残片离泥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四散游离的怨灵骤然疯癫,不再漫无目的扑杀,全部扎堆聚拢,死死缠向他的周身,像是被残片彻底激活。
滔天煞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硬生生缠住他的修为气机。
领头人脸色微沉。
不对劲。
寻常古物只会镇煞,哪怕是上古残片,也顶多吸纳阴气,绝不会主动催发怨灵暴动。
他心头刚升起一丝警惕,指尖触感便彻底出卖了真相。
入手质感干涩松散,土层浮脆,内里灵气空洞一片。
没有上古至宝的厚重底蕴,没有跨越岁月的道韵沉淀,只有普通千年冥器的阴腐死气。
是假货。
短短一秒,领头人浑身寒气直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追查数年、数次溯源落空,好不容易锁定的线索,竟然只是一枚随便丢在这里的诱饵。
有人在故意玩他。
“布阵!撤离!”
他几乎是瞬间出声示警,声音冷得发颤。
能布出这种局的人,绝不是普通散修。对方算准了他的追踪路径,摸清了他的行事节奏,摆明了就是要把他们这群人一网打尽。
可话音落下,四周毫无回应。
原本守在四方路口的属下,一个都没应声。
整片荒山死寂沉沉,连风声都骤然压低,只剩院内怨灵嘶吼,显得格外诡异压抑。
下一秒,四道凝练的白光从山林四方同时亮起。
干净、凛冽、制式规整。
是专项组的镇邪封困阵。
白光瞬间交织成网,牢牢罩住整座怨灵黄院,落地的结界壁垒厚重凝实,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结界成型的刹那,几道隐匿在林间的黑衣人影被迫显形。
他们原本还在戒备四周、等着接应首领,没料到包围圈收得这么快、这么死。
四面八方,数十道外勤身影缓缓走出阴影,步伐沉稳,气息肃杀。
没有多余喊话,直接锁场、控势、封气机。
院内的领头人看着头顶封锁天地的白光结界,脸色彻底铁青。
中计了,彻彻底底的瓮中捉鳖。
“出来!”他咬牙低吼,掌心死死攥着那枚假残片,眼底戾气暴涨,“敢设局埋伏我,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山林深处,一道清冷男声淡淡响起,平稳无波,不带半点情绪。
“盘踞暗处,劫掠古物、滋生祸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藏头露尾?”
秦组长缓步走出,一身低调外勤制服,周身气场收敛极致,却自带镇压全场的压迫感。
他目光扫过院内一众黑衣修士,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追踪上古残片,跨界搅动地脉气机,祸乱多地俗世安稳,你们的罪名,早就够清算的了。”
领头人死死盯着他,瞬间反应过来。
体制的人。
难怪诱饵精准、时机刚好,难怪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原来是官方专人布局。
“是你们的人!”他瞳孔骤缩,“青山那边的人!”
秦组长不置可否,只抬手淡淡下令:“拒捕者,就地镇杀。”
一声令下,外勤队员同时出手。
符箓灵光破空作响,镇邪法器轰鸣,克制阴邪的纯阳气机瞬间铺满全场。
这群黑衣修士修为不弱,常年游走暗处搏杀,实战经验极足,可他们的功法邪性,最惧官方正统镇邪术法。
再加上身处怨灵凶地,又被结界锁死空间,战力直接折损大半。
瞬间就被打得节节败退,黑气溃散,连连吐血。
院内怨灵本就凶煞,此刻被双重气机刺激,胡乱冲撞厮杀,反倒成了压垮黑衣修士的又一重阻碍。
局面彻底一边倒。
青山坳,竹屋西房。
姜宁月静静坐在蒲团上,心神半分留守地脉,半分隔空感知远处战局波动。
白光亮起、结界锁死、邪气溃散,每一处气机变化,她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收网,很顺利。
但她没有半点放松,眉头微蹙。
太顺了。
这群人蛰伏多年、屡次脱身,心思缜密狡诈,不可能没有半点后手。
果不其然,下一瞬,远方战局骤然窜起一道极浓的黑焰。
黑焰暴戾刺骨,带着献祭性命的疯狂气息,硬生生在结界壁垒上烧出一道细小缺口。
一道残影借着缺口,瞬闪而出,头也不回地遁入深山密林,气机瞬间掐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逃了。
姜宁月眸色一沉。
是那个领头人。
他舍弃了所有属下、放弃了假残片,以自身修为精血为祭,强行破开结界跑路。
果断,狠戾,毫无拖泥带水。
也正因如此,隐患没彻底根除。
她抬手拿起粉竹牒,指尖轻点,给秦组长传了一句简短讯息。
【首领遁走,献祭断息,无法溯源。活口留全,严查口供。】
千里之外的战场,秦组长收到讯息,抬眼望向漆黑密林,眼底冷意骤升。不过随即感觉有一道熟悉的气息也往哪个方向去了,便放下心来。
他停止了下令追击,只是沉声安排人手封锁整片山林,逐一清点俘虏、收敛残局。
献祭断息是邪修惯用的亡命手段,一旦施展,短期之内无迹可寻。贸然追击,只会落入对方的反扑陷阱。
竹屋内。
姜宁月放下粉竹牒,缓缓睁眼。
一网打尽的计划,终究差了最后一步。
主干势力覆灭,残留属下尽数被擒,可最核心、最知情的领头人跑了。
这就意味着,如果让对方有了回复的时间,那么用不了多久,对方一定会反应过来所有始末。
知道自己被青山坳的人摆了一道,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短暂的安稳是有了,但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
姜宁月站起身,走出西屋。
屋外天光平和,村落安宁,风吹草木沙沙作响,一派岁月静好。
没人知道,一场风波刚被平息,另一场更凶险的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深山,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跑了?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这人是幕后主事,知晓最多内情,心思狠绝、行事果断。今日让他带着疑点脱身,等他缓过气来,必然会彻查前因后果。到时候青山坳的所有隐秘,都会被他扒得一干二净。
短暂的安稳毫无意义,想要真正绝后患,只能斩草除根。
姜宁月不再迟疑,转身取过随身法器,随手关上竹屋房门,脚步轻快却极稳,径直往村外深山赶去。
山下村落依旧烟火平和,村民各司其职,半点不知自家守护者已然孤身追向凶险腹地。
另一边,百里荒山。
结界封锁的凶宅之内,战局已然尘埃落定。
黑衣修士尽数被擒,死伤过半,再也没有一丝反抗之力。专项组队员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扣押活口,整座怨灵黄院被彻底管控。
秦组长站在结界边缘,望着漆黑幽深的密林,面色沉凝。
他很清楚,那个献祭遁走的领头人,才是最大的隐患。可邪修精血献祭断息,气机彻底抹除,无痕无迹,常规追踪手段根本无从下手,贸然追击只会落入对方埋伏。
就在他思忖后续部署时,兜里的私密手机震动一下。
依旧是姜宁月的讯息,简短干脆,没有半句多余:
【我去追。现场交给你们,不用支援。】
秦组长想了想没有回复,怕让姜宁月分心,毕竟他之前也已经探知到了姜宁月的气息。
虽然那人身手诡谲、心性阴狠,又是濒死亡命之徒,孤身追击太过凶险。
但是他太清楚姜宁月的性子,心思缜密,谋定后动,从不会做无把握的冒险。既然她敢孤身追上去,就必然有自己的底气和后手。
而且全场所有人,唯独姜宁月根植青山地脉,对周边山川气机感知远超常人。别人追踪不到的断息痕迹,不代表她不行。
深山密林之中,幽暗无光,荒草齐膝,荆棘丛生。
那名黑衣领头人一路疯狂遁逃,极致压榨体内残余修为,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在山林间飞速穿梭,不敢有半分停顿。
献祭精血破开结界的代价极大,他此刻气血翻涌,经脉刺痛,体内修为近乎半空,状态差到了极致。
但他不敢停。
一旦被专项组合围,必死无疑。
狂奔数十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兵、没有气机锁定,他才猛地刹住身形,踉跄着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涧岩洞。
洞内阴冷潮湿,隔绝了外界气机流动。
他靠着岩壁大口喘息,眼底满是阴翳与滔天怒火。
“圈套……全是圈套!”
他低声嘶吼,胸腔怒火几乎要焚烧理智。
数年追查,步步谨慎,到头来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全员折损,只剩他孤身一人狼狈逃窜。
假残片、凶宅诱敌、官方围捕……层层布局,滴水不漏。
能布下这么精密战局的,绝对不是普通外勤。
“好,好的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眼底杀意森寒,“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此刻彻底想通了所有关节。
之前若有若无的上古残息、忽然消失的气机、刻意外放的诱饵,一切都是为了把他这伙人调离真正的藏宝之地。
只要给他时间养伤、重整势力,他必定要杀回这里,把那片山头翻个底朝天,找出真正的上古残片!
正当他闭目调息、压制体内伤势,暗自筹谋复仇之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碎林间落叶,清晰地传入洞内。
很轻,却格外刺耳。
黑衣领头人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睁眼,周身残余黑气瞬间绷紧,戒备拉满。
不可能。
他明明献祭断息,抹除了所有追踪痕迹,专项组怎么可能有人追来?
他死死盯着洞口幽暗处,沉声厉喝:“谁!”
没有人应答。
一道清瘦的少女身影,缓缓出现在洞口光影交界处。
姜宁月立在那里,周身气息干净平和,没有凌厉杀气,也无半分慌乱,看着就像路过此地的寻常旅人。
唯有一双眼眸,清冷透彻,静静锁定洞内之人,没有半分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黑衣领头人瞳孔骤然骤缩,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极致的寒意。
是她。
青山坳的人!
姜宁月看着他狼狈重伤、强撑戒备的模样,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起伏:
“跑这么远,累了吧。”
“戏看完了,也该落幕了。”
话音未落,姜宁月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多余铺垫,没有战前废话,话音落地的瞬间,人已经掠入洞内。
速度快得离谱,林间风声都被她甩在身后。
黑衣领头人瞳孔猛缩,心底寒意炸起,根本来不及细想,残存的黑气瞬间暴涨,尽数朝着前方轰杀而出。
他终究是老牌邪修,哪怕重伤虚脱,搏命反扑的力道依旧凶悍霸道,漆黑气劲裹挟着浓郁尸阴煞气,撕裂洞内潮湿空气,直扑姜宁月面门。
可惜,在姜宁月面前,这点反扑根本不够看。
她侧身避让,动作简洁干脆,没有半点花哨姿态,指尖凝出一缕精纯清亮灵力,不刚猛、不暴戾,却精准克制所有阴邪术法。
嗤的一声轻响。
清正灵力撞上漆黑煞气,如同烈阳融雪,霸道的黑气瞬间被穿透、瓦解,溃散成漫天细碎阴雾,转瞬消散无形。
黑衣领头人脸色剧变,心头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力道、这克制属性、这精准度……
根本不是普通外勤修士能拥有的实力!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远超认知的强者博弈,之前的布局碾压、戏耍围剿,根本不是侥幸,是对方实力彻底碾压的结果。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厉声嘶吼,不死心的压榨最后一丝修为,双拳裹着残余黑气,疯了一样近身搏杀,试图拼死突围。
姜宁月神色未变,眼神依旧清冷平淡。
面对对方垂死的疯狂反扑,她不躲不闪,抬手就是一记利落掌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纯粹、干净的压制力。
嘭的一声闷响。
掌风实打实落在他胸口。
黑衣领头人浑身黑气瞬间崩碎,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身体猛地弓起,狠狠撞在冰冷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黑血。
剧痛顺着经脉蔓延,浑身修为彻底溃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少女,眼底布满惊骇与不甘,气息剧烈起伏:“你……你明明年纪轻轻……为何修为如此之高……”
姜宁月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淡淡开口:
“跟你废话,浪费时间。”
她从不是喜欢缠斗、多费口舌的性子。
此人知晓青山隐秘,执念上古残片,心性阴狠记仇,今日但凡留一口气,日后必定无穷无尽找麻烦。
斩草,必须除根。
姜宁月指尖灵力再凝,这一次,没有半点留手,精纯灵力汇聚成一点,精准锁死对方丹田气海。
黑衣领头人瞬间察觉到致命危机,瞳孔骤缩,拼命想要挣扎逃窜,身体却半点动弹不得。
他终于彻底慌了,眼底盛满恐惧:“等等!我可以交代线索!我可以归顺专项组!饶我——”
话音半截戛然而止。
姜宁月指尖轻落。
灵力透体而入,瞬间崩碎他最后的修为根基,打散一身阴邪气机。
黑衣领头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戾气、执念瞬间褪去,身躯软软滑落岩壁,彻底没了生机。
干净利落,一招终结。
洞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淡淡的阴腐气息飘散。
姜宁月收回灵力,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桩无关紧要的麻烦。
她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抬手一道净尘术扫过。
微弱灵光掠过,尸体连带残留的阴邪黑气、血迹煞气,尽数被清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这一次,肉体灵魂她一点都不会留,要做就做的彻底,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出岩洞。
洞外山风穿林而过,吹散了洞内残留的血腥气,也彻底吹散了这桩绵延数年的暗处祸根。
所有隐患,今日彻底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