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昆仑仙宗的前任掌门,玄危仙尊的仙风道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使的嗜血枯骨。
月照梵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无力唤出无殇剑的剑盾。
她扶着石柱,目光落在那具躯壳的胸腔起伏上,颈侧的皮肤下有微弱的搏动。
她了解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骼走向。
那不是死尸因灵力灌注而产生的僵硬颤动,那是属于生灵的经脉运转,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阻力。
这具躯壳是活着的。
那种在古籍中被列为十死无生的禁忌邪术,竟然真的让这具早已彻底死亡的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
尖锐的疼痛却无法压制住月照梵脑中不断翻涌的混乱。
这种邪术复活了肌肉与骨骼,甚至重塑了经脉的运转,但原本属于那个人的意识呢?
她是看着他合眼的。
如果这具肉身重新焕发了生机,那么此时在识海中疯狂叫嚣、驱使着这具圣人躯壳大开杀戒的,究竟是那个被魔气压制了神志的故人,还是一个仅披着他外壳的陌生怪物?
冷沂境凝结的冰棱在黑雾中层层炸裂,冰屑混着魔气飞溅。
魔化玄危那惨白的五指在虚空中猛然一攥,冰墙与阵盘瞬间便被黑雾压爆。
防线崩塌的余波将冷沂与荀星掀飞。
玄危那道残影没有任何停顿,他右手呈抓握状,笔直地刺向冷沂的胸膛,目标明确地直取心脏。
冷沂的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浑身灵力由于先前的透支出现了刹那的断档。
在指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掌从身侧抬起,荀星咬牙撞开了冷沂的肩膀,强行带着他向侧方翻滚。
撕拉一声粘稠的闷响,玄危的爪锋掠过了荀星的右上臂,在那厚实的道袍下瞬间带走了整块血肉。
鲜血像是泉眼似的喷洒在地上。
荀星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如死人般惨白,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下,裸露出的白骨在微弱的阵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冷沂在翻滚落地的瞬间便已起身,他不假思索,便已经本能地按在荀星的伤口处,极寒的冰息顺着掌心涌出,将那一处血肉模糊的豁口强行冻结。
淡蓝色的冰霜覆盖在伤处,止住了那股喷涌的猩红,却也让荀星痛得几乎痉挛。
冷沂的长发此时已彻底散乱,“退后!荀星,别管我!”
他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手中的凝霜符笔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再次挡在重伤的荀星身前。
甘槐的天罡剑意在此时轰然爆发,剑身拖曳出刺目的灿金尾焰,堪堪架住了玄危的下一记重击。
沈术的碧晶麒麟周身祥瑞之气化作道道霞光,疯狂地牵制着玄危周身缭绕的黑雾。
然而,那些足以让寻常魔修退避三舍的瑞气,落在玄危身上却仅是激起了一阵微不足道的白烟。
魔化后的玄危速度快得诡异,每一个动作都违背了骨骼的常理。
纵使甘槐的天罡剑意如何凌厉,在那具披着玄危皮囊的怪物面前,也仅是化作一圈圈被动的防御金光。
众人的灵力已近枯竭,此刻面对这具近乎吸干了地脉灵韵的魔胎,每一息的对峙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甘槐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灵压直接震飞,重重地砸在地宫的石壁上。
坚硬的浮雕被她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
她扶着剑柄想要站起,却在胸口剧烈起伏后呕出一大口暗红的淤血。
沈术在空中连连避退,月白色的长袍已被劲风撕裂数处,碧晶麒麟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一人一兽在气浪中摇摇欲坠。
冷沂半跪在荀星身前,指尖的冰灵力已弱得连符文都无法勾勒完整,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板上。
荀星更是气息奄奄,他单膝跪在血泊中,每呼吸一次,嘴角都会涌出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整座地宫内,已没有敌手,窒息的濒死感降临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玄危却突然停下沉重的步履。
他没有急着赶尽杀绝,而是机械的转动头颅,寻找月照梵的身影。
就在他转身正对月照梵的一瞬间,一道包裹着红莲业火的流光贯穿了浓稠的黑雾,在他眸中迅速放大,“噗嗤”一声,深深的没入了肩胛。
红莲业火在接触到魔气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滋啪声。
“吼!!!”
玄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前进的脚步因剧烈的痛楚而强行停滞。
月照梵靠在柱子边,见一击命中,她不敢停歇,再次将那柄通体流转着金辉的长弓凭空横在胸前。
弓弦被拉成了一个紧绷到极致的满月,随着她指尖的松脱,赤红色的火光随着箭矢的冲刺骤然炸裂。
硬生生承受了一箭的玄危,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暴戾。
他前冲的势头仅是滞了一滞,随后便用左手生生拔出了钉在骨缝里的箭矢,带起一片混合着黑烟的粘稠液体。
玄危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断裂的残影,他一把甩开迎面而来的第二道箭矢,那只萦绕着魔气的鬼手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月照梵握着弓箭的手已经剧烈颤抖,她根本没有机会再射出第三箭。
“轰!”
月照梵的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她撞碎了石柱,被一掌轰飞数尺,后背重重地嵌入陵寝的墙壁。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宫里清晰可闻,墙面上的碎屑扑簌簌落下。
月照梵滑落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随即便是一大口鲜血溅落在青砖之上。
冷冽的杀意在此时已至头顶。
玄危那冰冷、生硬的手指收紧,扣住了月照梵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拎离了地面。
空气被瞬间隔绝,大脑由于缺氧而产生阵阵轰鸣,那张曾经温柔耐心、对挑逗她感到乐此不疲的脸孔,此时近在咫尺,却仅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狰狞。
锋利的五爪停在月照梵的心口。
“噗嗤——”
玄危的手臂中央炸开一圈整齐的血线,沿着光滑如镜的的断面,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一条柔韧无比的透明银丝,削铁如泥,在玄危挖出月照梵的心脏之前,便已经切断了那条造成威胁的手臂。
那是“因伦”,玄危仙尊生前的本命法器。
千钧一发之际,他切断了跟随千年的主人的手臂,护住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