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还是个小丫头的月照梵对师尊的道号大为震撼。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笑容狡黠的男人,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师尊,你你你……你竟然是……是昆仑仙宗的掌门???”
看着月照梵这副被惊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桑宣微也不再倒着走了。
他停在月照梵面前,得意地欣赏了片刻她的表情,才懒洋洋地曲起指节,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大惊小怪。”
他嘴上这么说着,脸上那乐开了花的表情却彻底出卖了他。
精心策划的“惊喜”终于成功上演,看着旁人目瞪口呆的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
那颗鲛人泪耳坠欢快的晃啊晃,眼前没个正形的师尊,倒是与月照梵心中威严强大的玄危仙尊形成了一个反差萌。
记忆中山谷的阳光正好。
桑宣微那番故作深沉的自曝,让月照梵震惊过后,便勾起了她无尽的好奇。
而桑宣微本人,显然非常享受小徒儿的这份夹杂着孺慕和崇拜的震惊。
他看着月照梵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上扬的更为明显,甚至还颇为臭美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旧不新的布衣。
“不过嘛,为师现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啦!”
他一句话又将月照梵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桑宣微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姿态相当猖狂。
“当年渡劫失败之后,为师直接借机死遁,要不然现在还在昆仑端着架子,苦哈哈地当老妈子操心一宗上下呢,哪来的机会在这里逍遥快活。”
他一边说,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满是“挣脱牢笼”的庆幸和满足。
这副模样,让月照梵完全无法将他与传说中那个威严肃穆、功绩卓越的昆仑仙尊联系起来。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些许,目光虚虚的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惦念。
“当初把宗主之位传给了荀星那小子,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这句轻飘飘的感慨经月照梵的口中讲出来,引得雅阁内双眸暗淡落寞的荀星骤然抬头。
而冷沂,在听到那句惦念的时候,眼里的情绪更是翻涌的厉害。
师尊果真不会那么绝情,他还是记挂他们的。
悲喜交织之下,那压抑了将近三百年的情绪从他胸口中决堤而出,一时让冷沂无所适从。
在月照梵的回忆里,那时的她只是听到了一个感兴趣的名字,清透的银灰色眼眸眨啊眨,笑得眉眼弯弯。
她又一次凑到桑宣微身边,用那种软糯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调问道:
“师尊,听说你有两个特别厉害的弟子,跟我说说他们的事好不好嘛~”
桑宣微低头看着抱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侧的娇俏少女,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宠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月照梵面前摇了摇。
“错了。现在,为师只有你一个乖徒儿。”
他先是郑重其事地纠正,随即话锋一转,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至于那两个臭小子,哼,就在气我这把老骨头上最厉害,早知道不捡了。”
月照梵只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捡”。
“啊?他们也是你捡的啊?师尊你好喜欢捡徒弟。”
月照梵语气里满是天真的感慨。
桑宣微听到她这句话,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冷沂确实是为师捡的,但荀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给出了一个让月照梵意想不到的答案。
“荀星是冷沂捡来的。”
这话音落下后,桑宣微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牙疼的事情,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他看着月照梵,忽然没头没尾、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句。
“乖徒儿啊,以后不要在路边捡男人,知道吗?以前为师年少轻狂还不信邪……后来……”
他话说一半,却又突然打住,那副表情,活像是吃了个苍蝇。
月照梵见他刚刚还一副要传授人生经验的模样,现在却又不说话了,便追问道:
“师尊,后来怎么了?”
桑宣微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闭了闭眼,摆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和“不堪回首”。
“唉,不讲不讲……”
他一副休要再提的架势。
月照梵看着师尊脸上写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山谷间的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桑宣微见她不再追问,那份深沉的郁闷也随之被风吹散了许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而是郑重地与月照梵面对面。
他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那个总是带着洒脱不羁的身影,此刻却异常认真。
“乖徒儿,以后你若是有机会见到你那两个师兄,不要和他们相认,也不要跟他们提起有关为师的任何事情,知道吗?”
他语气中的严肃,是月照梵从未见过的。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
听到月照梵的问题,桑宣微的目光飘向了远处的山峦,眼神里带着悠远的怅惘。
他开始讲述一个与传说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属于“桑宣微”的故事。
“我一出生便是天生道种的根骨,因此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我的师尊带上了昆仑仙宗。”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无奈,“他倾尽全力的培养我,教我最顶级的法门,给我最顶尖的资源,他告诉我……未来昆仑仙宗要交到我手上。”
“我生性洒脱向往自由,可在宗门的那些年,我是弟子,是师兄,是掌门,是师尊……却唯独不是自己。”
“我不得不承担那些责任,在日复一日的拘束和规训中压抑自己的天性。”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无疑给了若干年后才听到这些话的冷沂一记重击。
师尊的苦楚,当年的他从未设想,而今,他已接替师尊成了昆仑仙宗的顶梁柱,切身体会到的不易尽在不言中。
冷沂的指尖抠进自己的掌心,他干脆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微微发颤,掩盖了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