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那头,冷沂似乎还在等待月照梵的下文,但她已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时至今日月照梵才发现,她对驻灵树的一切认知,都源于小时候,偶尔溜进禁地去看望母亲的冰棺时,兄长月佩衫在她耳边若有若无的提及。
但其实这么多年,她从未全面的了解过驻灵树真正的效用。
她从清灵谷取回那截枝干,将其栽于师尊陵前,日夜悉心养护。
三十年来,月照梵看着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华盖如伞的金树,却从未真正去探究过它字面之下的深意。
“驻灵”,驻的,当真只是灵气吗?
一个让月照梵浑身血液沸腾的的猜测,在心中缓缓成形。
但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
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这个猜测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她只是对着玉简,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简短地强调了一句。
“务必看好那棵树。”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传音,收起玉简。
当务之急,是去找到兄长,问清楚驻灵树的一切。
月照梵立刻转身,朝着镜月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草木在眼中飞速倒退,清晨的薄雾被她的身形冲开,又在身后迅速弥合。
然而,当她心急如焚地赶到镜月阁外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镜月阁外,层层叠叠的禁制笼罩了整个院落,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兄长闭关了?
月照梵心下一沉,立刻又取出了灵网玉简。
她这才发现,玉简的角落里,正闪烁着一个未读传音的标识。
她心绪一动,神识探入,发现传音正是来自月佩衫,时间显示是在今天一大早。
只是当时她满心都是那片金叶子,正急着与冷沂沟通溪连山的事,竟全然没有注意到。
月照梵点开那条传音,月佩衫温润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在她的神识中响起。
“梵儿,为兄已连夜将谷中最紧要的事务处理完毕,今早起便要闭关,专心为父亲炼制压制心魔的丹药。”
“我已知会郗鹤长老,谷中诸事他会协助你处理。”
月照梵很清楚,兄长闭关为父亲炼药,绝非一日之功。
而父亲那边,沉睡全赖醉梦蛊的压制,不能有片刻疏忽。
柳和颂作为唯一能稳固蛊虫的人,自然也要一同待在镜月阁内看护父亲。
否则一旦父亲中途醒来,不仅丹药前功尽弃,他的失控也必然会再次带来麻烦。
月照梵不得不将疑问暂时搁置心头。
此刻再焦急也无济于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月照梵只得转身离开镜月阁,朝着银月居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她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二少主!我正说一会儿要去找你呢!”
月照梵循声望去,只见宋山乡正带着几名年轻的弟子,搬运着几大筐刚从药田里采摘下来的新鲜药材,似乎是要往药堂的方向去。
月照梵停下脚步,望向他:“有何事?”
宋山乡指挥着师弟们先行,自己则快步跑到她面前,语气急切:
“二少主,谷里的医修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你……你现在有时间去帮帮忙吗?”
他的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衣摆下还沾着方才在田里收割药材时沾染的泥土。
这一句话,瞬间将月照梵的心思从对师尊境况的沉重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她这才想起,仙门大比后收治的那批伤势严重的各宗弟子,还有不少人尚未痊愈出谷。
再加上前几日那场大战,谷中弟子也折损颇多,伤员不在少数。
清灵谷本就以医修为主,如今却陷入了最缺医修的窘境。
而郗鹤长老,不仅要统筹宗门重建的诸多繁杂事务,还要分神招待前来援助的各宗弟子,早已是分身乏术。
月照梵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宋山乡见她答应,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对月照梵拱了拱手,便急匆匆地追着弟子们送药去了。
月照梵则调转方向,朝着山谷另一侧的病舍走去。
清灵谷的病舍建在山谷一处向阳的缓坡上,由一排排吊脚竹楼连接而成,
那本是谷中最清净的地方。
但此刻,对于月照梵而言,那里药味的浓郁程度却是致死量的。
她甚至还没踏入病舍的范围,就被那股浓烈的像堵墙似的熬煮味压的直不起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扶住旁边的一棵楠木,弯下腰,“yue——”
……
足足一刻钟。
直到把胆汁都吐干净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她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从腰间解下玲珑葫芦,仰头灌下几大口辛辣的烈酒。
等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中,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她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那股浓烈的酒气彻底盖过了周遭的药味,月照梵才深吸一口气,脸色奇差的朝着病舍走去。
刚一踏入病舍最大的那间竹楼,她便看见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屋内靠窗的位置,一整排的药炉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而那只她昨夜才见过的,腿上还缠着绷带的雪狐,正十分娴熟地卧在药炉前。
它那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此刻正像蒲扇一样,灵巧而有节奏地扇动着,控制着每一个炉子下的火候。
哪个炉子的药一好,它便用尾巴尖卷起炉柄,将滚烫的药液稳稳地倒入一旁的玉碗中。
不一会儿,柳茵儿便会小跑过来,将几碗药汁一同端走,送给需要的病人。
那条狐狸尾巴分外灵活,扇风、倒药、码碗,一气呵成,速度极快,一时间竟让她有些看出了神。
但月照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极其惜命的离那片区域又远了一些,才开始挨个看起屋内的病人。
她取出一大包银针,一边小口地喝着葫芦里的酒,一边挨个为床榻上的病人把脉。
月照梵的动作很轻,落针却快而准,能用针灸解决的,绝不开半张药方。
一整日的光景,就在这沉默而忙碌的救治中悄然流逝。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从竹窗的缝隙中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月照梵为最后一位病人施完针,又拐回去从头开始,把满屋子躺着的刺猬似的病患身上插满的银针全起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柳茵儿终于得空歇息。
柳茵儿端着一碗她特地留下的冰镇酸梅汤,满心欢喜地想来找月照梵,却发现整个病舍里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柳茵儿有些困惑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下张望,连角落的药柜后都找遍了,却依旧一无所获。
“奇怪……月姐姐人呢?”
柳茵儿捧着那碗已经不怎么冰的酸梅汤,站在人来人往的病舍中央,有些失落地喃喃自语。
“刚刚……人还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