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上凝结的寒气顺着月照梵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柳和颂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变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师妹?”
月照梵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刚刚重新聚焦的眼眸像是蒙着一层雾。
柳和颂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指向那棵巨大的驻灵树。
“你的所有疑问,一探便知。”
月照梵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棵沐浴在金色光辉中的巨树上。
与她两百年前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它已然高大茂盛了许多,每一片枝叶都散发着强盛而又熟悉的灵力气息。
一条巨大的青蛇盘踞在粗壮的枝干上,它那双碧绿的竖瞳在金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它正是那日在清灵谷山门前,随柳和颂一同抵御邪修的巨蛇。
自从月清陷入沉睡,柳和颂也离开了这里,这片禁地便换成了主要由它来看护。
它察觉到月照梵的靠近,巨大的头颅从枝叶间探了出来,竖瞳中满是警惕。
但在感应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后,它那股蓄势待发的攻击性便迅速消退了下去。
它识趣地向后缩了缩,庞大的身躯缠绕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滑入繁茂的枝叶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月照梵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树冠中心,那里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光球。
那光球中蕴含的,正是听仪仙子的本源之力。
当年月照梵离开清灵谷时,那团本源明明已经支离破碎,混乱不堪。
可如今,它却变得圆融而浓郁,光芒璀璨,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磅礴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远远看去,像是在这驻灵树上,结出了一颗硕大无比的金色果实。
这团本源,竟在随着驻灵树一同生长!
月照梵伸出手,指尖穿过层层叠叠的金色叶片,最终触碰到了那团巨大的金色光球。
一种温热而富有生命力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光球表面柔软而富有弹性。
紧接着,一股清晰的律动透过她的掌心,传递到四肢百骸。
那光球正在有节奏地收缩、膨胀,像是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在她的掌中跳动,又像是一个沉睡的生命在平稳地呼吸。
月照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覆盖了整棵驻灵树。
她的神识跟随着灵力,探入每一条枝干的纹理,拂过每一片树叶的脉络。
在月照梵的感知中,这整棵参天巨树,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容器,正承载着某种东西。
她的另一只手捏住身边的一片金色树叶,同时将更多的灵力灌注到抚着金果的手掌上。
两股截然不同的感知同时涌入她的识海。
掌心下的金果,是纯粹的本源之力。
而指尖的树叶,乃至整棵巨树,都浸润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温和清润,无比完整的神魂之力,它与树木的生机融为一体,遍布在每一寸角落。
它们同出一源,却又泾渭分明地存在于两个不同的载体之中。
月照梵收回手,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柳和颂。
“这是……一个完整的神魂,和一个完整的本源?”
柳和颂静静地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这几百年,驻灵树已将师母弥散在天地间的神魂尽数吸纳回来,随新芽生发而补全,随枝叶生长而涵养。”
柳和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至于本源……已经损耗得无法收回,到底是怎么补全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月照梵沉默。
是的,她当然知道。
因为当年,就是她,在这棵驻灵树下,亲手掏出了自己的本源,还给了那个赋予她生命,却又让她背负了一生枷锁的母亲。
……
月照梵一百零九岁的那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
她发现兄长变得异常忙碌。
那种忙碌不同于往日处理谷中事务的井井有条,而是一种夹杂着焦灼与期盼的奔波。
他总是频繁地进出后山禁地与父亲商议着什么,又或者将自己长时间关在书房里,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晦涩难懂的上古典籍和孤本卷宗。
他们像是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月照梵曾在他又一次从禁地出来时堵住兄长,问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只是揉了揉月照梵的头,告诉她,是补全母亲本源的办法有眉目了。
这个说法月照梵并不陌生。
多年来,父亲和兄长从未停止过寻找复活母亲的方法,她从小到大早已见惯了他们一次次的尝试与一次次的失望。
所以,当月佩衫没有过多解释时,她也没有再追问。
月照梵本以为,这一次,父亲和兄长的新思路,又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最终不了了之。
但没想到,过了没几天,月佩衫主动找了她。
他要月照梵陪他去一趟上古森林深处。
他说,那里有能用来修补母亲本源的“琉光融心”。
月佩衫解释道:“此物生发之气极其庞博,只要进入上古森林深处,找到不难。但若想将它带出来,却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月佩衫并未隐瞒路途上的凶险,反而将每一个环节都剖析给了月照梵听。
“琉光融心”对于一方土地而言,是生机之源般的存在,若强行夺取,必然会激起那片地域所有生灵的疯狂反扑。
更棘手的是,此物对森林中的妖兽精怪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旦携其上路,便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陷入无穷无尽的围攻之中,难以脱身。
任何用于隔绝气息的法器,在琉光融心那磅礴的生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月照梵的风灵根不同。
月佩衫的目光落在月照梵的身上,眼神郑重。
“梵儿,你有掩藏气息的天赋。只要你跟在我身边,我们便能安然无恙地将东西带回来。”
他说的没错。
月照梵那天品变异风灵根确实有一种独特的天赋。
过往无数次,每当月清怒气冲冲要去责罚她时,只要月佩衫提前传信,她便能催动灵力,将自己的气息完美地与风融为一体,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是修为远高于她的月清,也无法察觉到她的分毫踪迹。
换言之,只要月照梵不主动暴露,这个世界上,便没人能循着气息找到她。
从前的月照梵向来不会拒绝兄长。
更何况,长久以来,她一直是被兄长保护和照顾的那个,这一次,月照梵终于也能为他做些什么了。
所以月照梵不假思索的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