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灵谷偏远之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脉,一处被藤蔓与乱石掩盖的山洞内,月清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地喘息。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右肩的剑伤,几乎废掉了他半边身子。
催动禁术的代价远超他的预想,此刻他的灵力已近乎枯竭,神魂更是传来阵阵反噬的剧痛。
他调息了没多久,洞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月清浑身一僵,戒备地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他紧绷的身体才略微一松。
“父亲!”
月佩衫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焦急。
他冲到月清身前,脸上满是担忧与后怕之色,蹲下身便要去探查月清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
“您怎么样?为何伤得这么重……”
月清看着这个一向孝顺听话,但总被他嫌弃不够狠绝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关头,竟要靠他来救。
一丝暖意与欣慰在他冰冷的心中升起,他甚至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这丝暖意便被极致的剧痛彻底吞噬。
月佩衫那只原本要去搀扶他的手,在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骤然发力。
那柄鎏绿扇,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月佩衫手中,扇骨的尖端瞬间干脆利落地狠狠捅入了他的心口。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粘稠而又沉闷。
月清的身体猛然一震,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柄熟悉的扇子,此刻正深深地嵌在他的心脏里。
温热的鲜血顺着扇骨汩汩涌出,淋漓在他身前的衣襟之上。
他张了张嘴,大口的鲜血伴随着破碎的内脏从口中呕出,眼中充满了错愕。
他看见月佩衫那张对他永远言听计从的脸,此刻所有的担忧与孝顺都已消失无踪。
月佩衫的瞳孔里,映着他濒死时惊骇的倒影,没有半分心软与不忍。
“父亲。”
月佩衫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总是说我做事不如你,瞻前顾后,不够狠决。”
他说着,握着扇柄的手腕猛然一转。
只听“咔嚓”一声,鎏绿扇在月清的胸腔内“哗”地一下展开!
锋利的扇骨如同绞肉的刀片,瞬间将他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搅成了一滩肉泥。
“现在,你看我学的……好吗?”
月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瞪大了双眼。
他竟然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发现这个他亲手培养了四百多年的儿子的真正面孔。
滔天的恨意与杀意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最后一次凝聚,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抬起一只手。
一团蕴含着他所有余力的杀机在他掌心汇聚,朝着月佩衫的天灵盖狠狠拍去!
月佩衫的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将死之人最后反扑又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他猛地抽出鎏绿扇,反手一挥。
“嘭!”
那团紊乱的灵力,被他一扇子狠狠的打散,化为逸散的流光。
巨大的力道顺着扇面,将月清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毫不留情的扇飞了出去。
他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撞破洞口的藤蔓,直直地从万丈悬崖之上坠落。
月佩衫缓步走到崖边,垂眼向下望去。
他手中的鎏绿扇上,淋漓的鲜血顺着翠绿的扇骨不断滴落,在崖边的青石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月清的身影在急速下坠,胸口那个巨大的血窟窿触目惊心,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残留着至死也未曾消散的震惊与不甘。
……
崖下的深渊中,云雾翻涌,吞噬了一切,包括月清。
柳和颂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间飞速穿行。
蛊虫飞舞游走的速度逐渐减慢,最终,它们落在一处被乱石与藤蔓覆盖的陡峭崖壁附近。
就是这里。
柳和颂身形一顿,停在一处隐蔽的洞口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洞口的地面上,一滩暗红色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悬崖边缘。
他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是月清的血,没错。
他的目光顺着血迹看向悬崖。
一小队负责追踪的寻踪蛊,正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坚定不移地向下攀爬。
柳和颂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崖下云雾翻涌,猎猎作响的罡风从下方倒灌而上,吹得他衣袍鼓动。
这下面深不见底,情况不明。
月清,跳下去了?
柳和颂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不合常理。
以月清的性格,即便身受重伤,也断然不会选择这种决绝的方式了断自己。
莫非……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月清?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投入了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耳边是撕裂般的风声,身体在急速下坠。
他不断穿过一层又一层湿冷厚重的云雾,眼前时而清明,时而又被浓雾遮蔽。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穿透最后一层云雾时,下方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没有预想中的嶙峋怪石,也没有茂密的森林土地。
崖底,竟是一片巨大的水潭。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环形崖壁,将这片水潭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巨大天坑。
除了水,再无一寸可以落脚的地面。
柳和颂催动灵力,缓缓减慢下坠的速度,最终悬停在距离水面之上的半空中。
他的神识一寸寸地扫过这片死寂的水域。
然而,探查了许久,除了水中一些普通的鱼虾精怪,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月清的气息。
他降下身形,指尖划过冰冷的湖水。
那微弱的血腥味,早已被这含着无数暗流和连通着无数隐蔽暗河的水流冲刷,稀释得无影无踪。
哪怕他精通蛊术,对气息极为敏感,也无法在追寻到月清的气息。
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跑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和颂立在水面之上,望着这片深邃的发黑的潭渊,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水潭里的水,明明该是淡的,为何却有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腥味?
月清……到底见到了谁?
他究竟是被人杀了,还是被人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