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妙菡显然也同时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眼中的忧思一闪而过之后,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大阵外那道熟悉的躯壳,凝重的神色若有若无的夹杂着些许痴缠和哀伤。
“既然……”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自嘲的缠绵,“你用着他的脸,跟我说这些话,我……又怎么能拒绝得了呢?”
她的笑容未变,里面没有半分欣喜。
“给就给了。”
这几个字,轻描淡写。
月照梵猛地转头看向她,神色惊疑。
仙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集齐之后景深真正复活,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离火宗拼死抵抗,而雨妙菡,竟然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就要拱手相让?
“为何?”
月照梵下意识地出声反问,声音急切。
月照梵知道雨妙菡年轻的时候追过玄危,可是那都多少年前都事情了?
更何况,雨妙菡到底是不是一个痴情的主儿,月照梵比谁都清楚。
她绝不会在明知眼前这位占据主导的灵魂是景深的情况下,还会单单因为玄危这张脸就轻易拿出仙骨。
雨妙菡转过身来,对着月照梵,一只手勾住她的下巴,指腹在她唇上暧昧地摩挲着。
“嘘——”
她对月照梵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又漾起了熟悉的媚态与水光,刚才决绝悲伤的情绪已然消失不见。
“一块破骨头而已,哪里有我们合欢宗这些娇滴滴的宝贝儿们金贵?”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月照梵的脸颊,带着合欢宗独特的甜腻熏香。
“他们想要,给了便是。免得打起来,吓坏了我的小月儿,姐姐可是会心疼的。”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宗门深处。
片刻之后,她重新回到山门前,手中托着一个由暖玉制成的盒子,直接将盒子抛出了护宗大阵。
盒子稳稳地落在景深面前,一截臂骨静静躺在其中。
那臂骨与清灵谷的那一部分极为相似,清灵谷收藏的是左臂骨,这一截是右臂,骨骼上还萦绕着一丝被精心熏染过的浓郁花香。
月照梵闻到了那股记忆里熟悉的香气,又看了看雨妙菡恢复了慵懒媚态的侧脸。
她眼中那微妙的幽光一闪而逝。
怎么可能真的干干净净的把东西交给他?
月照梵有所察觉,识趣的保持沉默,没有阻止。
景深收好那截沾染了馥郁花香的仙骨,他遵守了承诺,没有再要动手的意思。
他抬手,指尖在身前虚空轻轻一划,空间应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他正欲迈入那道裂缝。
就在此时,裂缝的另一端,一张昳丽精致的脸庞兴冲冲地探了出来。
那张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邀功般的急切,他扒着裂缝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嗓音清亮欢快,下意识地就叫了一声:
“表哥!人已经带——”
迫不及待的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桑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对上了景深毫无温度的赤色瞳孔。
那一声“表哥”之后的热情与期待,瞬间僵在了他脸上,然后一点点垮了下来。
哦,现在这位是景深,不是他的表哥。
桑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兴奋转为失落,他委屈地瘪了瘪嘴,原本探出大半个身子的动作也瞬间收了回去,整个人缩回了空间裂缝的另一头,明显不想与这位仙帝多说一句话。
在他完全缩回去之前,扭头的瞬间,余光看到了合欢宗山门之下的那道身影。
随后,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心头一震。
桑汀那一眼,情绪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像是嫉妒又有些担忧的情绪。
月照梵根本无暇分辨那眼神中的含义,在看到桑汀那张脸的一瞬间,她便无比笃定。
是他。
他就是月照梵在清灵谷后山水潭中感应到的那个水族。
那股与师尊同源的气息,绝不会有错。
鲛人族。
但,合体期……他怎么只是合体期?
这个发现一瞬间让月照梵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还未等月照梵从巨大的错乱中稳住心神,桑汀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裂缝之中。
紧接着,景深也面无表情地迈入了那道空间裂缝。
随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那道漆黑的口子迅速合拢,消弭于天地之间。
月照梵依然在原地,内心纷乱。
她原以为,能从连溪山无声无息地带走师尊棺椁的人,必定是大乘期以上的顶尖强者。
她甚至推测,他或许是因为与师尊有着极为亲近的血脉关系,因此才能被师尊陵寝的禁制所接纳,进入那片安息之地。
可他只是合体期。
一个合体期修士,无论天赋多高,都不可能掌握撕裂空间、缩地成寸这等唯有大乘期以上修士才能动用的法则之力。
这意味着,他根本无法独自一人跨越遥远的距离,避开所有禁制,到达溪连峰顶。
那么……将师尊棺椁从陵寝中带出来的,另有其人。
邪修那边不可能。
排除了邪修,那就只剩下……正道。
天璇剑宗、昆仑仙宗、清灵谷……七大宗门高层的身影在月照梵眼前一一闪过。
还有谁?还有谁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修为达到大乘期,能够撕裂空间;
第二,能被师尊陵墓下的幻境所接纳,安然进入其中。
能被师尊接纳的,必然是他生前信赖之人。
一股比刚才更为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月照梵的神魂。
七大宗门里……有内鬼!!!
信任、怀疑、背叛这些念头在月照梵脑海里形成一团乱麻,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字——荀星。
七星传送阵由昆仑仙宗设计并主导搭建,能在七大宗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能让所有人都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异常,昆仑仙宗宗主荀星,无疑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再联想到听仪所说的那个荒诞的“原世界线”的故事……
如果命运的轨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演,那么荀星是否早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与邪修达成了某种交易?
如果荀星是内鬼,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新建的七星传送阵为何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就会出现如此特殊的“意外”,将所有驰援的力量分散到错误的地点?
或许阵法从设计之初,就留下了只有设计者自己才知道的后门。
为何当初昆仑仙宗牵头主导探查到的极意楼的情报,会回复“一切正常”?
他给出的信息、做出的事,又有多少是可信的?
一个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宗主,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埋在正道心脏的棋子,那这场所谓的正邪之争,从开局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在月照梵失神沉默的时间里,雨妙菡不知何时走到了月照梵的身边。
“人都走远了,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