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线信物,这缕红线上的气息,跟红衣女人背后那位大人费尽心机炼的秘药,是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
这位大人炼药炼了这么多年,用的是能勾诱极阴体质的法子,靠的正是这根红线做引。
而这乡下郎中,只看了这截绳一眼,就把根底全点破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春堂,林小川。”他答得四平八稳,话锋却一转,“你那位上线,该是在这省城里有处落脚。信物带我到了这儿,那落脚点,离这儿不远吧?”
他一边说,一边两指并拢,轻轻压在那截红线的断口上,一缕纯阳的气顺着线沉下去。
隔着百十里路,镇上那一夜翻涌失控的阴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一寸一寸,妥妥当当地归回了原位。
白狐狸在镇中心头一松,望着回春堂的方向,那口烟吐出来,眼里全是服气:“一招定两头,这种手段,我白狐狸活这么大,头一回见。”
红袖记里,那红衣女人彻底僵在了当场。
那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
林小川不慌不忙,当着她的面,把那截红线连着的信物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问了一遍:“你那线,落脚点在哪儿,名号又是哪个?”
顾红绡看着眼前这个她一口一个“乡巴佬”的土郎中,喉咙动了动,半天没吭出一句整话。
她知道,自己这下是踢到铁板上了。
省城黑市里,回春堂城西分号的名儿,从这一夜起,悄悄传开了第一缕风声。
顾红绡盯着他,指尖在柜面上一点点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想怎样?”
“我那线,落脚在哪儿,名号又是什么。”林小川把那枚信物在指尖转了转,“你说了,我走。你不说,我也有法子。”
她胸口起伏,大红衫子下那一片腻白的起伏随呼吸颤了颤,像是挣扎了一回,终究泄了气。
“城南……‘锦绣楼’上头三层,”她声音低了八度,“那里头住着的人,道上叫他‘白眉公’。”
“可那记号,”她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惊惧,“你连那药是谁炼的都能一眼看穿?你到底是哪一路的高人?”
林小川没答,只把信物收回怀里,正要转身,那女人忽然在他身后开口:“等一等。”
他回头,见柜台后那女人犹豫了片刻,从鬓边扯下那支赤金步摇的尾坠,往柜面上一递。
“你要我这条命,今日我保不住。可你若是真冲着白眉公去的,”她咬了咬下唇,“这东西你拿着。白眉公房里那几盏灯,夜里哪盏亮、哪盏灭,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全在这坠子的暗孔里记着。你看了,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林小川接过那枚尾坠,入手温热,还带着她肌肤上的残香。
他哪能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暗记,白眉公每夜灯火明灭的暗号,她若能递给他,等于把白眉公的作息卖了底朝天。
“你背叛他,就不怕?”他问。
顾红绡笑了笑,那笑意里透着一丝凉:“我给白眉公卖的是什么命,你这种乡下来的怕是看不明。他把我当个使唤的物件,物件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说这话时,正抬手理鬓,低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和那低襟衫子里晃动的丰腴,看得林小川目光往下一沉,又收回来。
“你替我传个话。”林小川把尾坠收进怀里,声音不高,“明日,我不来。可白眉公若还想找他炼的那药引子,让他自己把人送上门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红袖记。
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里头那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担。
出了巷子,夜风一吹,林小川才觉得后背已沁了一层薄汗。
今夜的对手不是镇上那些土鳖,是月泉社在省城经营多年的根。
可他也算不虚此行。摇光上线的名号,白眉公,城南锦绣楼三层。
这省城,果真有他要找的那条线。
回春堂城西分号的名儿,也随着这一夜,在这黑市最深的几条巷子里,悄悄传开了。
只是那传话的人不会想到,林小川从不食言。
他说了不来,就真不来。
因为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他林小川一个人了。
回到城南那间小客栈,林小川关上门,把那枚尾坠暗记往灯下一照。
这是顾红绡从那支赤金步摇上扯下来的东西,看着是寻常坠子,翻过背面,却刻着三排细密的小孔,孔数不一。
他盯了半晌,心里渐渐有数。
这是一本暗账,记的是锦绣楼顶楼那三盏灯的明灭规律。哪天灯亮几点、灭几点,哪天哪盏不点,哪盏点了两回,全在这三排小孔里排着。
白眉公住锦绣楼顶层,他那屋里的灯火,就是他的作息。
灯灭之时,便是他躲进里间秘房、炼他那几味药引不让人打搅的时候。
林小川把尾坠收回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灯火图景一寸寸拓开。
他等的,就是白眉公灯灭的那一隙。
他要捉的,是一条不肯离窝的老狐狸。
老狐狸精得很,从不轻易下楼。从那暗记上看,白眉公这一旬,竟一回都没踏出过锦绣楼的大门。
这般龟缩,靠等是等不来的,得引他出来。
林小川正盘算着,门缝底下忽然塞进来一张折角纸。
他捡起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指尖隐隐带着一股熟悉的胭脂香。
“白眉公今夜命人传话,明晨红袖记头堂见。”
落款没有署名,却画了一朵小小的牡丹。
是顾红绡。
林小川把纸折好压在枕下,目光在那朵牡丹上顿了顿。
那女人昨夜里递暗记,今日又传话,一步比一步走近。
这红袖记的俏寡妇,是真拿了命在赌。
她要赌他这个乡下来的,是不是真的惹得起白眉公。
第二天清晨,林小川没去红袖记。
他起了个早,在城南一处茶摊坐下,隔着半条街,远远望着锦绣楼的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