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被他点破,僵在原地,喉头动了动,又找补一句道:
“这密室的地脉,是你自己摸出来的。凭一副旧图,哪里都能编。”
林小川用脚尖点了点脚下那道暗纹说道:
“这暗道,是你追了二十年的逃奴,临死前画给她闺女的门路。只有你这老根上,进得去出得来。”
他把名册往那行字上一压,说道:
“图是真的,名册是真的,账也是真的。”
老佛爷被他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陡然扯着嗓子,朝满院死士一喝:
“把密室封了!这账连人带册,一把火烧干净!谁敢上前递半个字,我按社规收拾他!”
院子里黑压压一片,死士们垂着脑袋,刀尖拄着地,直往后退了半步。
老佛爷等了一阵,满院只听得见火苗嗤嗤响。
他声音陡然软了一截,还梗着脖子,撑住最后一句道:
“就算这账是我记的。上头那位,你动得了吗?省城多少年,没人敢上我这老根动土!”
林小川把名册和账本并排放在那张太师椅前的青砖地上,蹲下身,盯着他说道:
“上头那位,我留着最后收。”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道:
“你这条命,这四十三年的账,够不够我先收你这笔?”
老佛爷盯着脚前并排摊开的名册和账本,扶着拐杖的胳膊绷得直直的,忽然一点点垮下去。
那口气一泄,他膝盖一弯,人顺着太师椅滑落,跪坐在青砖地上,半天没直起身来。
满院死士,手里的刀,一根根垂了下去。
白狐狸盯着那行“钟半城”,半晌没出声,忽然把脸埋进林小川颈窝里,胳膊环住他的腰,闷声开口:
“师父,我娘那条命,等的就是这个名字落纸。”
林小川掌心贴住她后颈,轻声应:
“账还没翻完。”
他看向密室里头说道:
“总账最后一页,记着买主。”
玄衣女子挣开钳制,把断针重新收好,走到林小川身侧,说道:
“我去翻。”
玄衣女子走进密室,把那本总账抱到灯下,指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页,停住了。
她盯着账末那行字,说道:
“血莲丹的买主,记在这上头。”
林小川走过去,就着电筒光看那行字。
账册末页压着一行朱红小字,笔锋收得又沉又稳,像是刻出来的。
玄衣念了出来:
“钟半城。省城东城,钟家长房的当家的。”
院子里静得只剩火苗嗤嗤响。
老佛爷跪在原地,听见这名字,身子又矮了一截,扶着乌木拐杖的手抖着,半天没直起来。
白狐狸盯着那行字,眼眶红着,指尖在账册边缘攥紧,问道:
“我娘那条命,就卖给这号人了?”
林小川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看着老佛爷说道:
“你上头那位,姓钟。”
老佛爷伏下去,应道:
“是。”
他再没说第二句。
林小川把半张地图抖开,连带账册一起收好,直起身来,朝白狐狸伸出手说道:
“你娘的血,不能白洒。钟半城这趟,还没到头。”
白狐狸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红裙下摆扫过门槛,仰起脸看他,鼻音很重:
“师父,我娘那仇,得让他姓钟的也尝尝。”
她顿了顿,眼神落了下去。
林小川反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那截腰窝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说道:
“放心。”
玄衣女子把账册末页又扫了一遍,指尖在“钟半城”三个字上按了按,忽地补了一句:
“钟家东城那座染坊,我去过一回。院墙三进,底下挖着窑,不进外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血莲丹那炉子成丹的几味引子,有一味就锁在那窑里。”
林小川指尖在那行名字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向院门外那片夜色说道:
“那这炉子,该烧到头了。”
他抬脚往门外走。
白狐狸把那朵黑莲印记在灯光里亮了亮,跟在他身后,红裙下摆拂过青砖地。
玄衣女子把断针收进袖口,默默跟上。
旧宅门口那两盏惨白的电灯,在三人身后照着,忽明忽暗。
……
东城那条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林小川在巷口熄了火。
两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青砖高墙,墙根一道铁门,门框上钉着半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染坊两个字。
门缝里透出一点火气,混着药味。
白狐狸凑过去嗅了嗅,眉头一皱道:
“这味儿,不对。不像染布的。”
玄衣女子站在门边,指尖在袖口那截断针上捻了捻说道:
“窑,就在这底下。火气从地缝里上来。”
林小川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没应。
半晌,铁门从里头吱呀拉开,闪出七八个黑褂汉子,腰上系着黑绳,手里横着刀,齐刷刷拦在门口。
打头的上下打量林小川一眼,嗤地笑出声道:
“染坊不接外客。要染布,走正门。”
林小川沉声道:
“我找钟半城。”
那汉子斜着眼,往林小川脚边啐了一口:
“找我们爷?爷的名号,是你一个乡下郎中能叫的?”
林小川把账册往怀里一压,目光扫过那汉子,慢声道:
“他欠我的账,我来收。”
院门里忽地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咳嗽。
一个穿绸褂的胖子踱出来,五十来岁,圆脸,两撇八字胡,手里盘着一串铁珠,铁珠转得咯吱响。
那胖子停在门口,正是东城钟家的当家的,钟半城,外头都唤一声钟爷。
他上下打量林小川一眼,又看看他身边穿红裙的,又看看那个一身玄衣的,眼皮都没抬道:
“染坊的地,是干净的。你带这俩娘们,来我这儿要账?”
林小川把账册托在手里,应道:
“账册上写着你的名。”
钟半城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赝货。”
他抬手一挥道:
“这年头,什么野郎中都能拿本破账来讹人了。扣下。”
几个黑褂汉子扑上来,一把拧住白狐狸的两条胳膊,摁在墙根,刀横在她颈侧。
她没挣,只冷冷盯着钟半城,红裙领口敞着,锁骨下那朵黑莲在灯影里隐隐发亮。
另有两个汉子钳住玄衣女子的胳膊,夺了她的断针,刀尖抵住她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