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狸按了两下喇叭,那人也冲她摆手。
镇子一点一点被甩到后头。
先是看不清招牌了,再是看不见人影了,最后连回春堂那影影绰绰的轮廓,都缩成了一个点。
白狐狸专心开车,可心里那口气松不下来。
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省城。
沈家。
娘。
她忽然开口,问苏清雪,白眉公到底替谁办事。
苏清雪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敢乱说。她只知道,这十几年,白眉公一直借着锦绣楼,往省城那头送东西。送的是什么,他从不让她沾手。
连她也不让沾手?
苏清雪说,白眉公用人有个规矩,各管一摊。管药的不知送的是什么,管钱的不知经手的是谁,说是防着内外两只手。
白狐狸从后视镜里眯起了眼,又问,省城那头接东西的人,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苏清雪说,是个骑摩托车的,来去都快。东西往锦绣楼后院一放就走,永远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林小川没插话,闭着眼睛听。
车开出二十多里地,路过一道山口。
白狐狸忽然放慢了车速,往左边努了努嘴:
“师父,看见没?那道坡后头,就是锦绣楼旧址了。”
白眉公走的那天晚上,那楼里烧了一宿的纸,纸灰飘得半个镇子都是。她手底下的人还看见他连夜雇了两辆大车,车上蒙着黑布,车辙印子一压,全是往省城这头来的。
林小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那楼是不是彻底空了。
空了,连药架子都拆了。拉车的把式白狐狸认识,那人后来喝多了漏过一句,说两车东西死沉,压得车板吱嘎响,八成是药柜和铜家伙。连人带家当,白眉公把窝都端走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味儿。”白狐狸说,“走得这么干净,跟有人提前给他递了信儿似的。”
“嗯。”
林小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车又颠颠簸簸地往前开。
沉默了好一阵,副驾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白眉公那封暗号,是指向沈家,还是指向锦绣楼?”
白狐狸手一紧,方向盘上一滑,车胎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对上苏清雪也在看她。
两个人谁都没接话。
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锦绣楼就在前面百十步远的地方,孤零零地杵在路边的坡地上。
匾额还在,可漆皮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那块匾上的字是白眉公自己题的,笔力倒是遒劲,“锦绣楼”三个大字,搁在当初也是镇上头一份的体面。
如今字迹糊了一半,蒙着灰,像一张旧脸。
门板斜斜地挂着一扇,另一扇不知去向,露出黑洞洞的堂屋。
门槛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院里的杂草,都长到了人腰那么高。
白狐狸透过挡风玻璃看了半天,啧了一声:
“这地方,才空了几个月,就跟荒了十年似的。想当年,这儿可是镇上最体面的买卖。皮子、山货、药材,进进出出的都是体面客。”
林小川推开车门,踩进院子里。
脚下咔嚓一声,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说:
“进去转转。”
白狐狸跟下来:
“有啥好转的?人都跑干净了。”
“跑得干净,才说明有东西留下了。”
林小川说着,已经上了台阶。
苏清雪最后一个下车。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栋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地方,她来过。
那时候她是白莲使,跟着白眉公出入锦绣楼,还是座上宾的待遇。
如今物是人非,楼空人走,连当年她坐过的那把椅子,都不知道搬去了哪儿。
堂屋里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几个药柜的印子,墙角散着几根草绳,是捆药材用的。
白狐狸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
“连个锅碗瓢盆都没剩。白眉公走得够利索。”
“人家是做买卖的,抹痕迹是把好手。”
林小川蹲下来,捻起一片碎瓷看了看,又丢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柜台后头的地上,躺着一只药碾子,铜的,缺了个口子。
白狐狸也认出来了,弯腰把它拎起来掂了掂:
“这玩意儿是锦绣楼的老物件。当年白眉公还拿它碾过人参。如今扔在这儿,跟扔条破板凳似的。”
苏清雪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边,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划过,忽然停在靠里的位置。
台面上被刮过,露出一道新茬。
她低头看了看,从柜台缝里抽出一张纸角,是半张撕剩下的旧单子。
纸角上只留着几列墨字,年月是白眉公走前那一个月。
苏清雪看了两眼,轻声道:
“这几行字,走的都是‘省城’的路子。白眉公落笔不喜欢写名姓,就写方向。这张纸上的‘西’,指的十有八九是省城西头那一带。”
白狐狸问:
“西头?省城西头有啥?”
“沈家老宅在城西。”
苏清雪答。
林小川没接话,目光却在那半张旧单子上停了停。
他站起身,不往堂屋里看,反倒绕到柜台后头那扇小门前:
“后头是啥?”
苏清雪接口:
“柴房。原来灶上用的。”
林小川推开门走了进去。
柴房不大,霉味很重。
靠墙码着半垛劈柴,地上散着些烧成灰的纸屑,就是白狐狸手下说的那场火。
林小川蹲下来翻了翻灰堆,里头只剩些焦黑的碎末,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灰烬里还有几枚烧弯了的铁钉,像是从什么册子上烧脱下来的。
他站起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墙根。
忽然,他停住了。
柴房靠里那面墙,青砖垒的。
别的砖缝都灰扑扑的,唯独靠墙角那几块砖的缝里,看着像是刚被人扒开过,灰泥的成色比别处新。
他走过去,指尖顺着砖缝一抠。
一枚东西,从砖缝里露了出来。
是一枚竹签。
烧焦了一半,剩的那截长约两寸,焦黑发亮,像是被人特意藏进砖缝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