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一噎,想了想,倒来了三分兴趣:
“那你说说,为啥?”
林小川说:
“市面上的安神汤,三味主药,收的多是陈年放坏了的货色,拿硫磺熏出一层假白,看着干净,吃进肚子里不安神,反倒伤神。您这性子,宁可少赚这份钱,也不肯砸招牌。所以我猜,您要么不卖,要么就把它藏在堂角那口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偷偷卖给自己人。给老主顾留的,对不对?”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乐了:
“有点意思。第二个问题呢?”
林小川说:
“第二个,您这堂里坐的,多是街坊老了老了咳喘、腰腿疼的。可《内经》讲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如今满城大夫只认扶阳,见着虚症就往温补上使。您怎么看?”
老头合上眼睛想了想,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盯着林小川:
“阳是要扶,可孤阳不长。如今这些病人,十有七八是阳亢阴孤。补药吃多了,阳气全顶在头上,底下的阴早空了。年轻人,学堂里教不出这份东西。你师承何人?”
林小川拱了拱手:
“晚辈不才,师门的路子不好外传。您老权当我在乡下给人看病,看久了,自己摸出来的。”
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趁他低头喝水的工夫,又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坐姿,指节,按在碗沿上的那根腕子。
忽然,老头开口:
“你右手肘,是不是阴天下雨就发沉?”
林小川一愣:
“……您怎么知道?”
老头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
“我看你端碗,手腕往左偏了半寸。肘上有陈伤的人,都这么端碗。年纪轻轻,一身的旧伤。你这身本事,是在山里拿命换出来的吧?”
这一下,林小川是真服气了。
也不藏着,点了点头。
老头放下茶碗,从桌后头转出来,亲手给他续了一碗茶,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
“第三个问题,你问吧。”
这一碗茶,林小川就知道,考校过了。
他端起茶,没急着喝:
“第三个问题,省城的药市,如今这盘棋,谁在下?”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桌后头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省城医药界,拢共三大股势力。头一股,沈家,沈记药行,城东老药行起家,如今把着药市大半的盘口,好药材十成里有七成走他们的码头。药材是行医的命根子,他掐着这一头,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脸。听说三十年前,沈家还只是个收山货的小门脸。如今能盘成这号产业,背后那点门道,没人敢细打听。”
“第二股,官府医正。吃官饷的,攥着行医的牌子和官药的采买。你想在省城挂牌开馆,先得过他们那一关,方子要审,药材要验,过堂要考。每年多少乡下大夫,怀着一身本事到省城,被这道门槛拦在门外头,转一圈,又回去了。好苗子倒是不少,可一大半都让这道门槛筛了下去。”
“第三股,江湖游医。游方的铃医,草头郎中,各派传下来的土法子,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要么被沈家收编,替人家验货出力;要么被官府医正当野路子撵,像撵兔子一样。这一行看着热闹,真能给自己挣出块地盘的,没几个。”
林小川问:
“那游医里头的明白人呢,就没个出头法子?”
老头哼了一声:
老头叹了口气:
“咋没有?上个月南城来了个铃医,虎撑一摇,治好了个富商三年的老溃疮,一帖药下去就见好。第二日官府医正的人就上了门,无牌行医,罚银收摊。那人转头去投沈记的门路,沈记倒肯收,可要他抽三成进贡,连方子都得交出来。他咽不下这口气,前儿卷包袱走了,听说回乡种地去了。省城这潭水,淹死多少会水的,没人记数。”
他像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倒是还有一处地方,三家都得给三分脸面。城南的杏林医会,每逢节气开堂论医,请帖一张难求。那是这行当里,唯一还算干净的一亩三分地。”
林小川把这番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已经勾出一张省城的医道地图。
沈家管药,官府管牌,游医散沙,哪一股都不是好惹的。
可越是难啃的骨头,越有嚼头。
他在乡下跟月泉社周旋惯了,知道这行当的水再浑,也浑不过人心。
“敢问老先生,您这医馆后头,可有空着的院子?”
林小川问。
老头眼皮一撩: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林小川实话实说:
“晚辈初来乍到,落脚在城南旅馆,鱼龙混杂,睡不踏实。想寻个清净地方住下,也方便日后登门讨教。”
老头嗯了一声,没接茬,可那眼神里,已经把这桩事搁下了。
林小川放下茶碗,起身告辞:
“多谢老先生指点,省了晚辈好些瞎撞的路。”
老头叫住他:
“后生,你还没说,你到省城是来做啥的。”
林小川回头,答得干脆:
“开个医馆。回春堂,林小川。”
老头嗤地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叹得比刚才还要沉,像是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先叹的:
“省城药市被沈家把持,想在这儿开医馆,比登天还难。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回乡下吧。你那身本事,在村里够使一辈子了。”
林小川还没出门,老头已经从柜台后头拿起那包黄芪,往他怀里一塞:
他顿了顿:
“东西先带回去。老夫收礼,只收信得过的人。等你哪天真在这省城立住了,再拿好货登门。”
林小川站在门口,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洒下来,落了他一身金点子。
他回过头,笑了笑:
“那就先看看,这沈家,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林小川又进了济世堂。
这回他手里提着一包山里的上等川贝,说是昨儿承老先生指点,特意孝敬的。
老头嘴上说着破费,手却老实,拈起一粒搁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货。坐吧。”
两人隔着桌子,从天南聊到海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