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
霍承洲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转身拿起炉子上那碗还温热的汤,默默地喝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苏黛黛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
她猛地坐直身子,身上滑落下一件带着熟悉冷硬气息的军大衣。
是霍承洲的。
她愣愣地抱着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心里某个角落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昨晚回来了?
还给她披了衣服?
苏黛黛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将脸埋进大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有风的味道,有夜露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独有的、让她心安的肥皂香。
这个发现,让她一整天的心情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从那天起,苏黛黛对霍承洲的关心,变得更加细致入微。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填饱他的胃,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痕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发现霍承洲不爱吃辣,但对酸的东西却情有独钟。
于是,她做的菜里,醋溜白菜、糖醋里脊、酸菜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次看到霍承洲用筷子精准地夹走最后一块糖醋里脊时,她都觉得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她发现霍承洲有几件白衬衫的领口,因为常年浆洗,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便趁着周末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最好的棉布,熬夜将那些磨损的领口和袖口都悄悄地拆下来,换上了新的。
她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以至于霍承洲穿上的时候,只是觉得今天的领口似乎格外挺括舒服,却没发现其中的奥秘。
她还发现,霍承洲每天用来喝茶的那个军绿色搪瓷缸子,边缘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虽然不影响使用,但她总觉得看着不舒服。
于是,她跑遍了省城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硬是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完好无损的新杯子,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给换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霍承洲其实都注意到了。
他不是个迟钝的人,相反,作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他知道自己常穿的那几件衬衫变得簇新,也知道那个用了好几年、带着战斗痕迹的茶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复制品。
他更知道,家里那些永远也用不完的、带着酸味的开胃小菜,都是那个姑娘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她在他身边忙忙碌碌的背影时,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深邃。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暖意,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不觉的纵容和……贪恋。
他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这个冷清了三年的家,一点点被她的气息所填满,变得温暖,变得有了烟火气。
他甚至开始害怕,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个家,会不会比以前更加冰冷?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看苏黛黛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这天晚饭,苏黛黛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霍承海外演习归来。
红烧肉、酸菜鱼、地三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霍小薇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的小猫。
她看看正在给她剔鱼刺的苏黛黛,又看看正埋头扒饭、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的爸爸,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融洽,赵勇今天也被留下来吃饭,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演习时的趣事,逗得霍小川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片祥和之中,霍小薇突然放下勺子,歪着脑袋,用她那天真无邪的、脆生生的嗓音,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黛黛姐姐,”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苏黛黛,满是认真和期待,“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一百倍,你还会给我梳漂亮的辫子,爸爸也喜欢你……那你是不是要当我们的新妈妈呀?”
“噗——”
赵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排骨汤,当场就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桌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黛黛正夹着一块鱼肉往霍小薇碗里放,听到这句话,手一抖,那块白嫩的鱼肉“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到脖子根,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霍小薇那句清脆的“新妈妈”在反复回响。
她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一直板着脸教育妹妹的霍小川,也难得地红了脸,偷偷地拿眼睛去瞟他爸爸和苏黛黛。
而事件的另一个主角——霍承洲,则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猛地低下头,拿起饭碗,用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狠狠地往嘴里扒着白米饭,仿佛那碗里装着什么山珍海味。
他什么话也没说,可他那双平日里总是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耳朵,却以比苏黛黛的脸还快的速度,红了个透彻,红得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整个饭桌上,只有此起彼伏的、赵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霍承洲“咔咔”扒饭的声音。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又甜蜜又尴尬的安静。
赵勇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差点又笑得呛过去。
他看着自家首长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的鸵鸟样,再看看苏黛黛那羞得快要晕过去的娇俏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好样的,小薇!
你可真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
这一问,简直比一个团的兵力还有用!
霍小薇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她看着大家都不说话,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说错话了吗?”
她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