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十天。
苏黛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转的日子。
小薇的烧退了之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满院子跑。
菜地的第二茬萝卜冒了头,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片,长势喜人。
食堂那边新炊事员也上了手,不用她天盯着了。
一切都在轨道上。
就是——
想他。
苏黛黛自己都觉得好笑。
以前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什苦没吃过,什么孤独没尝过。
怎么才嫁给这个男人不到两个月,就变得这么……不经分了。
她摇了摇头,弯腰继续拔菜地里的杂草。
“嫂子——”
门口传来赵勇的声音。
苏黛黛直起腰,看见赵勇小跑着过来,手里扬着个东西。
“嫂子!信!首长的信!”
苏黛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写得端正正。
收信人:苏黛。
字迹她认得。
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一样,是霍承洲的手。
“谢了。”
赵勇嘿一笑,很有眼色地跑了。
苏黛黛拿着信封回到屋里。
坐在桌前,手指顺着封口撕开。
信纸抽出来——
是从部队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折得四方方,整齐齐。
她展开。
一行一行看下去。
“苏黛黛:
家里还好吗。
孩子们听话吗。
你不要太累。
后山的菜记得浇水,别弯腰太久。
小薇晚上踢被子你注意。
小川的算术作业第三单元的除法他弱,多看着点。
我这边一切正常,不用挂心。
任务顺利的话月底回。
霍承洲。”
苏黛黛看完了。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再一遍。
信不长。
拢共不到一百个字。
每一句都是干巴巴的交代。
没有一个“想”字。
可她就是看出了别的东西。
他说“你不要太累”。
他记得菜地、记得小薇踢被子、记得小川除法不好。
他人在千里之外,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个家。
苏黛黛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笑了。
又酸了。
这个男人啊。
——
当天晚上。
孩子们睡了之后,苏黛黛坐在煤油灯前,铺开了信纸。
笔拿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想了好一会儿,她落下第一个字。
“霍承洲:
收到你的信了。
家里都好,你放心。
小薇的烧好了,现在能吃能跳,一点事没有。
周医生说就是普通的风寒,不碍事。
小川特别懂事,每天帮我接送小薇,作业也不用催。
除法那块我盯着呢,进步很大。
后山的菜长得好。
第二茬萝卜出苗了,豆角开始爬架子了。
等你回来能赶上头一茬豆角,到时候给你做干煸的。
食堂的新炊事员上手了,小刘学得快,红烧肉的火候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婉茹姐和红梅姐常来帮忙,邻里关系都好着呢。
对了,小薇画了一张画,说要等爸回来送你。
你到时候记得夸她。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一切都在正轨上。”
苏黛黛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她盯着信纸的末尾。
空白的地方还很大。
有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
写?
还是不写?
她咬了咬唇。
落笔。
“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
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太直白了。
她拿起笔,在“想你”上面划了一道。
然后看着被划掉的字,又觉得划得太重、太刻意了——他一看就知道划掉的是什么。
苏黛黛懊恼地把笔搁下。
算了。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工整整地把前面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行。
笔悬在纸面上。
犹豫了很久。
最终——
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五个字。
“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不划了。
想就想。
她苏黛黛从来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
信封好,在封口处端正正写上“霍承洲收”。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了赵勇。
“帮我寄。”
赵勇接过信,咧着嘴笑。
“嫂子放心!保准最快的速度送到首长手里!”
苏黛黛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
赵勇连摆手,“我这就去,一分钟不耽误!”
说完一溜烟跑了。
苏黛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
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
五天后。
距离红旗军区八百多公里外的北方演训场。
霍承洲站在指挥帐篷外,刚结束了一天的战术推演。
三月北方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首长!”
通讯员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您的家信!”
霍承洲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圆润的、一笔一划认真写的字迹。
她的字是他教她认的,后来她自己练。
从歪歪扭扭到如今这般端正。
他转身回了帐篷,坐在行军床上。
拆开信封。
一张纸抽出来。
他从头看到尾。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
小薇发烧了——他的眉头皱起来。
“好了,一点事没有”——眉头松开。
小川帮忙接送小薇——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等你回来做干煸豆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
最后一行。
“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霍承洲盯着那五个字。
很久。
帐篷里只有北风呜咽的声音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
他的拇指摩挲过那行字迹。
一遍。
又一遍。
纸面上的墨迹微洇开,能看出她写这几个字时停顿过——笔画的起笔处有细微的墨点,是犹豫过后才落下的痕迹。
霍承洲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闷的。
涨的。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
一折、两折、三折。
然后解开军装内侧的口袋扣子,把那张薄的纸片放了进去。
贴着胸膛的位置。
帐篷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通讯员探了个脑袋进来。
“首长,晚饭——”
“出去。”
通讯员缩回脑袋,跑了。
霍承洲坐在行军床上,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封信的位置。
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动声色的男人,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弯了。
——
那天晚上,演训场熄灯后。
霍承洲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
没有噩梦。
睡得很沉。
枕边没有她的温度,但胸口的口袋里,装着她的字迹。
五个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