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德被带走的第五天。
军区上下下——像是被人松了一口绑了很久的绳子。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
连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食堂里的饭菜份量足了。
后勤科申请的物资隔天就批了。
不再有什么“复核”卡着。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是谁的功劳。
——
周六。
老关设了一桌家宴。
说是“庆功”。
其实就是一桌子家常菜,凑了几个人吃顿饭。
老关夫人亲自下厨——当然,苏黛黛也被拉去帮忙了。
席上坐了老关夫妇、霍承洲和苏黛黛、刘政委、李主任。
老关端起酒杯。
“来。今天不谈公事。就一句话——”
他看着霍承洲。
“小霍,干得漂亮。”
霍承洲端起杯。
“分内之事。”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老关哈哈大笑,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刘政委也举杯。
“老霍,说句实在话——这事你要是不站出来,那个孙培德还不知道要祸害多久。年轻人有魄力。好事。”
霍承洲微点头:“政委过奖。”
李主任在旁边插嘴:“霍副司令,你那媳妇的账本我审过了——一分不差,清楚楚。那些造谣的人——呸。”
苏黛黛在旁边笑了笑。
“李主任,您就别替我操心了。吃菜吃菜。”
她给霍承洲夹了一块红烧肘子。
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肉。
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吃了。
老关夫人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
“黛黛啊,你们家老霍就吃你这一套。别人谁敢给他夹菜?他那脸能把人吓跑。”
苏黛抿嘴笑。
“他就嘴硬。”
霍承洲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反驳。
耳朵尖微红了一点。
老关瞅见了,乐得直拍桌子。
——
宴席散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好。
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凉了。
梧桐叶铺了满地。
踩上去沙作响。
霍小川和霍小薇跑在前面——老关夫人硬给他们塞了一兜子糖果,两个孩子乐得蹦蹦跳。
苏黛黛走在后面。
霍承洲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
霍承洲突然开口。
“郑兰芝……最近没再找你麻烦吧?”
苏黛黛摇头。
“老实了。她男人差点被孙培德牵连,吓破了胆。上回在路上碰见我,主动打招呼。声音都在抖。”
霍承洲淡嗯了一声。
“怕了就好。”
苏黛黛侧头看他。
“你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霍承洲沉默了几步。
然后——
他伸出手。
握住了苏黛黛的手。
动作有些僵硬。
力道却很紧。
粗糙的指腹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苏黛黛愣了一下。
这个人——在外面主动牵她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霍?”
他没看她。
目光直视前方。
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微收紧了一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声音很低。
像怕被风吹散一样。
苏黛黛的鼻尖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被这个笨拙的男人——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心疼着的感觉。
她没抽手。
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肩膀抵着他的手臂。
“不辛苦。”
她的声音软的。
带着一丝只属于夜晚的柔。
“有你在就不辛苦。”
霍承洲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苏黛黛知道——他的耳朵,一定红透了。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
月光洒了一路。
槐树的影子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像细碎的银子。
前面两个小的还在叽叽喳喳——
“哥哥!关奶给的大白兔分我一半!”
“想得美。我的比你多。”
“哥哥小气鬼!”
“行给你两颗。就两颗。”
“耶!”
苏黛黛听着。
笑了。
霍承洲也听着。
嘴角那个弧度——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深。
——
回到家。
孩子们洗漱完被赶去睡了。
苏黛黛收拾完厨房,端了杯热水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秋夜的风凉丝的。
带着一点桂花的尾调——是隔壁院子里那棵金桂。
霍承洲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没说话。
直接披在了她肩上。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
没开口。
就这么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头顶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
苏黛黛突然说:“老霍。”
“嗯。”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吧?”
霍承洲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圆润柔和。
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会。”
他的声音——像这秋夜一样,沉稳。
笃定。
苏黛黛弯起了眼睛。
她靠在了他肩膀上。
霍承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甚至微侧了侧身。
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月色如水。
虫鸣低远。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苏黛黛闭上眼睛。
日子平淡而踏实。
她很满足。
但她不知道的是——
这几天。
她总觉得犯困。
早上刷牙的时候会反胃。
今天在老关家帮忙的时候,闻到油烟味——第一次觉得有点恶心。
她以为是前阵子操心太多,累着了。
没往别处想。
接下来又连着几天,苏黛黛都觉得不对劲。
早上一睁眼,浑身像灌了铅。
往常她五点半准时起床,淘米蒸饭,再炒两个菜——一家子的早饭利索摆上桌,眼皮子都不带打架的。
可这两天。
闹钟响了三遍,她才勉强撑起身子。
头昏沉沉的。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心。
“妈——今天吃什么?”
霍小薇的声音从外屋传来,脆的,像个小铃铛。
苏黛深吸一口气,按住翻涌的胃。
“来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扶着床头稳了一下,才往厨房走。
灶台上水已经开了。
她掀开锅盖,蒸汽腾一下扑上来——
胃里猛地一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