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天。
苏黛黛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凌晨三点,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哨岗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出一线惨白的光。
她侧过身,借着微光看向身旁的人。
霍承洲躺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眉头紧锁,颌骨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闷哼。
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苏黛黛一下子清醒了。
“承洲?”
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反应。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身体开始微颤抖。
苏黛黛的心揪了起来。
她没有冒然去摇他——她知道,从噩梦中被猛然惊醒的人,第一反应往是攻击。
更何况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军人。
她只是慢慢地、轻轻地靠了过去。
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他的手在颤。
苏黛黛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指相扣,握住了。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夏夜的风。“我在这儿。”
霍承洲的身体仍在绷着,呼吸又急又浅。
苏黛黛想了想,把身子又靠近了些,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放在温热的被子下面。
然后,她轻轻地哼起了歌。
没有词,就是一段旋律。
小时候她妈活着的时候哼过的调子,带着乡下田埂上泥土和稻花的气息。
断续续的,也不成曲。
但足够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霍承洲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颤抖停了。
眉头松开了。
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苏黛黛没动。
就那么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听着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早上,霍承洲像往常一样早起。
洗漱、穿军装、系皮带,动作利落而沉默。
苏黛黛在厨房煮粥,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
“昨晚……吵到你了?”
苏黛黛头也没抬,手里的勺子搅着粥。
“没有。我睡得沉。”
她说谎了。
她知道他知道。
但他没有戳破。
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苏黛黛抬起头,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嘴角弯了弯,又低头继续搅粥。
——
第三天夜里,又是凌晨。
这一次苏黛黛醒得更快。
因为她压根没睡实——她在等。
果然。
两点刚过,身旁的人呼吸又变得粗重起来。
苏黛黛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握住。
“嘘……没事。”
她侧过身,额头轻抵着他的肩膀。
“我在。”
这一次,他醒过来了。
是真的醒了。
苏黛黛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是短暂的、近乎本能的戒备。
她没动,也没松手。
“是我。”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黛黛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然后——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苏黛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沉默。
他的手动了。
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像是在确认什么。
“……梦到老陈了。”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从梦境里完全脱出来的疲惫。
苏黛黛没问“老陈是谁”。
她只是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心跳感觉到了吗?”
“……嗯。”
“活着的。”苏黛黛轻声说,“你活着,在家里。”
又沉默了很长一段。
然后霍承洲动了。
他把脑袋低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里。
一米八五的铁血军人,此刻蜷缩得像一个孩子。
苏黛黛鼻子一酸。
她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
没有说多余的话。
就这么抱着他。
——
那之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霍承洲做噩梦的频率并不高——大概十天半月一次。但每一次,苏黛黛都会在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
有时候哼歌,有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
霍承洲从来没有在白天提起过这些夜晚。
他的骄傲不允许。
苏黛黛也从来不提。
她的聪明告诉她,有些伤口,不需要暴露在阳光下,只需要有人在黑暗中陪着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
那晚没有噩梦。
夜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苏黛黛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忽然,身旁的人动了。
霍承洲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有你在……好多了。”
苏黛黛的睡意一瞬间全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软的,又酸的。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
粗粝的胡茬扎着手心,微的痒。
“我一直在。”
她轻声说。
然后,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霍承洲没有抗拒。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军人,在月光下安静静地靠着她。
像一座终于找到港湾的船。
苏黛黛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心想——
原来这么强大的人,也需要一个柔软的地方落脚。
那就让她来当这个地方。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