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唬谁呢!”
王翠花这句话喊得响亮。但腿肚子打转。
赵勇已经走出去五六步了。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像赶苍蝇。
这动作比任何话都刺人。
苏建国站在原地。胸口那份文件隔着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的。
太阳烤着他。汗不停地淌。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当家的。走。赶紧走。”
王翠花扯着他往外退。
苏建国的脚像钉在地上。
他不甘心。
一千块。不。五千块。这是他想了好几个晚上算出来的数。
说没就没了。
不光没了。还倒欠。
“我不走。”苏建国甩开王翠花的手。“我今天非得讨个说法。”
他转身朝着军区大门又跨了一步。
哨兵的枪口压了下来。
“止步。再进一步。按闯入军事禁区处理。”
苏建国的脚僵在半空。
那枪口黑洞洞的。离他的胸口不到两米。
他终于怂了。
脚收了回来。
但嘴还不肯服。
“我是她大伯!她连面都不露!什么意思!”
这时候。营区旁边的小路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军区家属出来买菜的。遛弯的。带孩子的。全停了下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苏建国。
“这不是上回来闹过一次的那个吗?”
“就是。苏嫂子那个亲戚。”
“又来了?上次不是被撵走了吗?”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苏建国听见。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勇本来已经走远了。看到人越聚越多。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军区大门里面。隔着一道白线。看着外面这一出闹剧。
“行。苏建国。你不是要讨说法吗。”
赵勇的声音不高。但清楚楚。
“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给你把账算明白。”
苏建国一愣。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赵勇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数。
“第一。1968年。你大兄弟苏德厚去世。1969年。弟妹刘桂芬去世。留下一个十二岁的闺女。你苏建国。以照顾侄女为名。搬进了人家的房子。种了人家的地。取空了人家的存折。三百一十二块。一分没给孩子留。”
苏建国的嘴张了张。
“我那是——”
“等我说完。”赵勇抬手打断他。
“第二。这孩子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天不亮起来做饭。喂猪。洗衣服。挑水。你们一家三口吃肉。她啃剩饼子。你老婆打她。你儿子踢她。她手上的冻疮年化脓。你给看过一次病没有?”
人群里发出了嘶的吸气声。
王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胡说!哪有那么严重!”
赵勇看了她一眼。
“王翠花。你们村西头的老孙婶。你认识吧?”
王翠花脸色变了。
“她闺女嫁到了我们军区后勤科长家。过年回娘家。在村里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给我转述过。你要不要我把她请过来当面对质?”
王翠花的嘴闭上了。
赵勇继续数。
“第三。孩子十八岁那年。你苏建国收了赵大麻子二十块钱。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她不干。连夜逃了。”
苏建国急了。
“那是两家说好的!”
“说好的?谁跟谁说好的?”赵勇扬了扬下巴。“她本人点头了吗?婚姻法写得明白白。男女双方自愿。你一个当叔伯的替人家做主卖人。这叫什么?这叫包办买卖婚姻。犯法。”
苏建国的脸上挂不住了。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大。
有个抱孩子的军嫂忍不住开口了。
“这么缺德的事也干得出来。十二岁的小丫头啊。”
另一个附和。
“怪不得苏嫂子从来不提娘家。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建国只觉得所有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你们、你们这是一面之词!”
赵勇笑了一声。
“一面之词?行。那咱换个角度。你今天来干什么来了?带着赵大麻子。要退亲费?退什么亲?你拿人家二十块钱把侄女卖了。人家跑了。你倒好意思来讨钱。”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
那笑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赵大麻子早跑没影了。
苏建国的如意算盘。彻底散了架。
他想过被拒绝。想过被冷落。想过吃闭门羹。
但没想过会被当众扒皮。
一桩一件件。干净净地摊在太阳底下。
王翠花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走吧当家的。求你了。走吧。”
苏建国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个不停。
赵勇看着他的样子。不急不慌。
等了几秒。才开口。
“苏建国。你听好了。”
他的语气平了下来。不再有之前那股子戏谑。
“霍副司令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客气地跟你们说话。”
苏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
“遗产的事。县公安已经在处理。你配合就好。该签字。该搬走搬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苏建国没吭声。
赵勇最后补了一句。
“要是再来闹。部队的处理方式。你们可以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