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低配浪漫。够了。”
苏黛黛自己说的这话。但到了九月初。她发现霍承洲对“够了”这个词的理解。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天下午她睡起来。发现墙上多了张纸。
白纸。钢笔字。一列一列写得工整整。
她凑近看了看。
婴儿棉袄两件。
包被两条(蓝白格/浅粉花)。
尿布十六块(已洗净晾干)。
棉帽一顶。
小袜子四双。
产妇用品:红糖三斤、鸡蛋二十个、小米五斤。
备用:剪刀(已消毒)、棉线、热水壶。
苏黛黛看完。扭头看霍承洲。
他正坐在桌边擦一把剪刀。
“你什么时候贴的。”
“上午。”
“这是……清单?”
“嗯。怕漏了什么。”
苏黛黛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字迹方正。没一个潦草的。跟写作战部署似的。
“你连剪刀都准备了?”
“老周说要备着。剪脐带用。”
“那不是卫生所的事吗。”
“多备一把。有备无患。”
苏黛黛忍不住笑。“你这架势。跟打仗似的。”
霍承洲把剪刀擦干净。用干布包好。搁进抽屉。
“比打仗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苏黛黛却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靠着桌沿站了会儿。
“老霍。”
“嗯。”
“你紧张?”
霍承洲的手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黛黛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
“头一回当爹的时候你不紧张吗。”
“那时候在部队。没赶上。”
苏黛黛想起来了。小川出生的时候霍承洲在前线。小薇出生的时候他在驻地。两次都没在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守着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所以你才列清单。”
“列清单踏实。”
苏黛黛没再笑话他。伸手把清单上“鸡蛋二十个”划掉。改成三十。
“二十个不够。月子里每天至少两个。”
霍承洲看了一眼。“我让赵勇明天再去收。”
“供销社有吗。”
“他说跟乡下的老搭上线了。散养的。比供销社的新鲜。”
苏黛黛点头。“行。那你再加一条。”
“什么。”
“给我买块新毛巾。我那条旧的都起毛了。”
霍承洲拿笔。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
苏黛黛探头看。他写的是:毛巾两条。
“我说一条。”
“你一条。孩子一条。”
“……行吧。”
第二天下午。老关夫人来了。
她拎了个布包袱。进门就笑。
“黛黛。快来看。”
苏黛黛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关夫人摆手让她坐下。自己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两件小棉袄。巴掌大。针脚细密。棉花填得均匀。
“这是我家那小孙子穿过的。我拆了重新改的。棉花换了新的。里子也换了。你摸。软不软。”
苏黛黛接过来。手感确实好。
“婶子。这您费多大功夫啊。”
“什么功夫。我闲着也是闲着。老关那人。退了休就知道下棋遛鸟。我不找点活干。能闷出病来。”
苏黛黛笑。“您这手艺。比我强。”
“少来。你那绣活我见过。比我细多了。我就是缝个大面。”
老关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苏黛黛一眼。
“气色还行。脸圆了些。”
“吃得多。走得少。能不圆吗。”
“圆好。有福气。生完一瘦就回来了。”
“我可不指望瘦。能健康康就行。”
老关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孩子。从头到尾就这句话。健康康。没别的要求了?”
苏黛黛想了想。“要是非说个要求。”
“说”
“希望孩子好养活。别太闹腾。一家子已经够热闹了。”
老关夫人哈哈笑。
“你这个要求。得看造化。我家那个。小时候哭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说着。张婉茹也来了。
她拎了两大兜东西。进门就喊。
“黛黛。你看我给你弄了什么。”
苏黛黛一看。一兜子红枣。一兜子干花生。还有一小罐芝麻。
“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我婆乡下寄来的。今年收成好。我截了一半给你。月子里熬粥用。”
苏黛黛赶紧推。“这太多了。你自己留着。”
“我留什么。我又不坐月子。你收着。别跟我客气。”
老关夫人在旁边点头。
“收着。月子里就靠这些。红枣补血。花生下奶。芝麻养发。你头发本来就好。吃了更好。”
苏黛只好收了。
三个人坐在一块儿聊天。话题全围着孩子转。
“尿布够不够。我那还有几块旧的。洗了你要不要。”张婉茹问。
“够了。他做了十六块。又让赵勇去买了棉布。还没裁。”
“十六块?”张婉茹眼睛瞪圆了。“霍副司令算的?”
“他说新生儿一天换七八次。得备出轮换晾晒的量。”
张婉茹跟老关夫人对视了一眼。
“好家伙。我生我家那口子的时候。他爹连尿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关夫人笑着摇头。“老霍这人。战场上杀伐决断。回了家当起奶爸来也是一丝不苟。”
苏黛黛摸了摸肚子。“他就是闷。什么都不说。做就完了。”
“这种男人才好。说得天花乱坠不干活的。那叫什么来着。”
张婉茹接话。“预制温柔。光说不练。”
三个人笑成一团。
老关夫人坐了会儿就走了。说老关在家等着下棋呢。
张婉茹多待了一会儿。帮苏黛黛把红枣挑拣了一遍。坏的扔了。好的装罐子里。
“黛黛。你紧不紧张。”
“还好。”
“还好个屁。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苏黛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干。
“第一次生。能不紧张吗。”
“紧张就对了。我那会儿生之前一礼拜。天失眠。”
“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是告诉你。紧张正常。到时候一疼起来。什么紧张都忘了。光顾着疼了。”
苏黛黛被她这话逗笑了。又有点发怵。
“行了。你回去吧。别耽误做饭了。”
“我走了。有事你喊。晚上我在家。”
张婉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苏黛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红枣罐子、墙上的清单、柜子上小川做的摇篮、还有椅背上搭着的小棉袄。
满当。
她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
揉了揉鼻子。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
太阳快落了。金色的光从军区那排白杨树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晚饭前。霍承洲回来了。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他进门先看清单。数了一遍。
“红糖还差一斤。”
“婶子说她那儿有。明天给我送来。”
“那就全了。”
霍承洲把军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过身。
苏黛黛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肚子大得明显。整个人圆润柔软。
他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站着。”
“看太阳。”
“看完了?”
“看完了。”
苏黛黛转过来。扶着腰走到他跟前。
“老霍。”
“嗯。”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霍承洲想了两秒。
“都好。”
苏黛黛等着。
果然。霍承洲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像你就好。”
苏黛黛笑了。眼睛弯弯的。
“万一像你呢。一出生就板着脸。吓哭隔壁产房的小孩。”
霍承洲没接话。耳根又红了。
“去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上回你说想吃糖醋排骨。”
“你会做吗。”
霍承洲转身进了厨房。
苏黛黛跟在后面。扶着门框。
“别炸糊了啊。”
“不会。”
“上回你炸花生米。锅都冒烟了。”
“那是火大了。这回小火。”
苏黛黛靠着厨房门口的墙。看着他系上围裙的样子。
一米八五的人。围裙短了一截。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扭扭的结。
她笑了笑。没出声。
这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