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拍了拍她脑袋。“行了。回去上学。别闹你妈。”
“我不闹。我看弟弟。”
“看完了。走。”
小川拉了拉小薇的袖子。“走吧。妈要休息。”
小薇不情不愿地挪了两步。到门口又回头。“妈。我放学就来看安。”
“好。快走吧。别迟到。”
两个孩子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苏黛黛往枕头上靠了靠。伤口还是疼。动一下扯着难受。
霍承洲站在窗边看孩子们走远。转过身来。
“饿了没。”
“有点。”
“我去熬粥。”
苏黛黛点头。看着他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
一阵焦味从厨房飘过来。
苏黛黛鼻子动了动。“老霍。”
“嗯。”
“你是不是糊了。”
厨房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铁勺刮锅底的声音。
“没事。底下有点黑。上面还行。”
苏黛叹了口气。这是月子第三天。霍承洲熬粥的第三天。前两天就没成功过一锅。
他端着碗进来了。搪瓷碗里的粥颜色偏深。能看见红糖化开了。小米也煮烂了。就是那个味道——焦的。
“你尝了没。”
“尝了。”霍承洲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你觉得能喝?”
“能。比昨天强。”
苏黛舀了一口。咽下去。
焦苦带甜。
“嗯……确实比昨天强一点。”
“明天会更好。”
“你一个煮粥的灶。搞得跟阵地攻坚一样。一天推进一步。”
霍承洲没接话。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苏黛黛喝着粥。看他那张脸。严肃得像在审阅战报。
“你盯着我喝干什么。”
“看你能不能喝完。”
“能。就是味道——你下回记得搅。别离开灶。”
“今天搅了。”
“那怎么还糊。”
“搅了三下。去看了一眼孩子。回来就糊了。”
苏黛黛笑出声来。肚子一疼。赶紧捂住。“你别逗我。笑一下牵着伤口疼。”
“我没逗你。说的实话。”
“那你以后别看孩子了。先把粥熬好。”
“下回我让赵勇搅。”
“你让赵勇给我熬月子粥?”
“他搅。我看火。”
“那不还是你做的吗。”
“分工。”霍承洲嘴角线条微松了松。“打仗也讲分工。”
苏黛黛摇着头把粥喝完。糊就吧。暖和。
下午两点。
小霍安醒了。声音洪亮。哭起来中气十足。老周说这是好事。肺活量大。健康。
霍承洲从书房出来。三步并两步进了卧房。
苏黛黛正要撑着坐起来。他按住她肩膀。
“我来。”
他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动作不算生疏。这几天练出来的。托颈窝。护脊背。老周教的姿势他记得牢。
但小霍安哭得更凶了。
“是不是饿了。”霍承洲问。
苏黛黛摇头。“不是。喂过了。应该是尿了。”
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襁褓。确实湿了一块。
“我换”
他把孩子放到旁边铺好的棉布垫子上。开始解襁褓。
解到一半。小霍安的腿蹬了一下。把松开的尿布踢歪了。
霍承洲把尿布重新铺正。擦干净。垫新的。折。包。系。
苏黛黛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
“老霍。”
“嗯。”
“你左边折多了。”
霍承洲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他拆开重来。
这回好了。左右对称。但下面松了。
“下面要塞紧点。不然他一蹬就掉。”
霍承洲又调了一下。
终于换好了。整个过程。五分钟。
搁在战场上。五分钟能做完的事他从不会拖到第六分钟。但换尿布这件事。他用了三天。才从十分钟缩到五分钟。
“进步了。”苏黛黛说。
霍承洲没应声。把脏尿布扔进搪瓷盆里。准备端去洗。
苏黛黛看着他背影。突然有点心酸。
这个人。白天开会处理军务。晚上回来熬粥换尿布。半夜孩子一哭他就醒。比她还先反应过来。三天了。他眼底下青了一圈。
“老霍。”
他在门口停住。
“你晚上睡隔壁吧。孩子我能应付。”
“不用。”
“你都有黑眼圈了。”
“没事。”
“明天还要开会呢。”
霍承洲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说没事。就没事。”
苏黛没再说了。她认识这个人。拗起来九头牛拉不回。
傍晚。
老关夫人来了。拎着一罐自己炖的猪蹄花生汤。
“黛黛。趁热喝。下奶的。”
“婶子。您老往这跑。我过意不去。”
“什么过意不去。我在家待着闷得慌。来看看你和安。权当散心。”
老关夫人把汤放好。就往里屋走。
推门进去。
然后她站住了。
霍承洲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大手捧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尿布。正对着那块布发愁。
看起来是又要换了。
“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又湿了?”老关夫人走过去。
霍承洲没说话。继续研究手里的尿布该怎么折才能塞紧。
老关夫人低头一看他的手法。嘴角就抽了。
“你这折的什么。跟包弹药似的。”
“……差不多意思。”
“差远了。来。我教你。”
老关夫人利索地接过孩子。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整套动作行云——不。干脆利落。快得霍承洲还没看清步骤。
“看清了没。”
“再来一遍。”
老关夫人笑出了声。“当年带兵的铁血将军。现在跟我学换尿片子。你手下那帮兵知道了。还不笑话你。”
苏黛黛在外屋听见了。扬声喊。“婶子。他不怕笑话。他就怕换漏了尿我一床。”
“已经尿了两回了?”
“三回。”苏黛黛的声音里带着笑。
老关夫人拍了拍霍承洲的肩。“行了。多练就好。我当年生老大的时候。老关连孩子哪头是哪头都分不清。你比他强多了。”
霍承洲把换好的孩子抱起来。小霍安安静了。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吮什么。
老关夫人看了看这父子俩。又看了看外屋的苏黛黛。脸上的笑柔和下来。
“你们这日子啊。越过越像那么回事了。”
苏黛黛端着猪蹄汤喝了一口。浓。香。不腻。
“婶子。这汤真好喝。”
“那是。我炖了两个钟头。”
“比老霍熬的粥强一百倍。”
霍承洲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脸色没变。但脚步顿了顿。
老关夫人乐了。“怎么。首长还下厨了?”
“何止下厨。连糊三天。今天那锅总算能喝了。”
“那也算进步。”老关夫人看霍承洲。“往好处想。起码你愿意干。我家那位。一辈子没进过厨房。退休了更指望不上。”
霍承洲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回身坐到苏黛黛旁边。
“明天我再试一次。不会糊了。”
苏黛黛看着他。这人的认真劲儿。真是不管放在哪件事上都一样。打仗认真。带兵认真。换尿布认真。熬粥也认真。
“行。我等着喝你不糊的粥。”
老关夫人又坐了一会儿。叮嘱苏黛黛多休息。少操心。才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天色暗了。
霍承洲去洗了换下来的尿布。晾在院子里。回来的时候手冰凉的。九月底了。夜风已经带了秋寒。
他进屋。苏黛黛刚喂完奶。把安放回摇篮里。小家伙吃饱了。睡得沉。
“老霍。”
“嗯。”
“过来。”
霍承洲走过去。苏黛黛伸手捂住他的手。
“这么凉。你洗尿布不用热水?”
“费柴。凉水也洗得干净。”
“明天用热水。别把手冻了。”
霍承洲没应。但也没反驳。
他在床沿坐下。两人之间没说话。安的呼吸声细的。均匀的。
苏黛黛靠着枕头。看着摇篮里那张小脸。
忽然。
一道温热的水柱从襁褓里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