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我?让我上台讲?”
苏黛黛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霍承洲靠在灶台边。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怕了。”
“我不怕。我就是没想到。互助托管才搞了一个月。李主任就报上去了?”
“效果好。政委也认可。不报你报谁。”
苏黛黛在凳子上坐下来。脑子转得飞快。
“上台讲什么。我说话行。写稿子不行。”
“李主任会帮你列提纲。你照着说就行。”
“那得准备准备。”
“还有一个月。不急。”
苏黛黛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光讲互助托管不够。
她还想讲别的。
第二天。她把张婉茹和陈红梅叫到家里。
“我有个新想法。你们听。”
张婉茹笑了。
“又来了。你这脑袋是歇不住的。”
“正事。”苏黛黛拿出一双布鞋放在桌上。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碎花布拼的。针脚均匀。
“这谁做的?”陈红梅拿起来看。
“周嫂。”
“她手真巧。这鞋外面供销社卖一块二呢。”
“对。”苏黛黛说。“咱们院子里。手巧的嫂子不少。有人会纳鞋底。有人会织毛线。有人会腌酱菜。这些东西。外面都有人要买。”
张婉茹放下茶杯。
“你意思是——让大伙做了拿去卖?”
“不是随便卖。走后勤的渠道。供销社那边李主任有路子。咱们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过关。人家收。”
陈红梅眼睛亮了。
“这能赚钱?”
“能。不多。但比干等着男人那点工资强。”
张婉茹想了想。
“材料从哪来?布料、毛线这些。都要票。”
“后勤有碎布头。做军装裁下来的边角料。堆在仓库里没人用。我问过李主任了。可以申请领。”
“那毛线呢。”
“先从旧毛衣拆。谁家都有穿不了的旧毛衣。拆了重新织。”
陈红梅拍大腿。
“行啊黛!这路子能走通!”
张婉茹问了个关键问题。
“赚的钱怎么分。”
“谁做的归谁。公平透明。卖多少。进多少。每笔都记账。”
“谁来管账。”
“我来。或者你来。都行。”
张婉茹摆手。
“我这个人粗心。还是你来吧。”
苏黛黛点头。
“那就这么定。我先找周嫂和几个手巧的嫂子。试做一批。质量过关了再往外送。”
当天下午。苏黛黛就去找了周嫂。
周嫂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了。
“你说真的?我做的鞋能卖钱?”
“能。供销社收。一双八毛到一块。你一天做得出两双不。”
周嫂想了想。
“快的话能。慢的话一双半。”
“一双半也行。一天一块二。一个月三十多块。比你男人工资都高。”
周嫂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多块?”
“往少了算。”
周嫂眼眶一下就红了。
“黛黛。你不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但有个前提。活儿得细。供销社那边验质量。一针歪了都不收。”
“我的活儿你放心。你看。”周嫂把手上正做的一只鞋举起来。
苏黛黛看了看。针脚密。平。整齐。
“过关。”
周嫂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我跟你干。”
第一批试做。用了五天。
周嫂出了六双布鞋。陈红梅织了三条围巾。另一个年轻嫂子小孙腌了十坛酸辣萝卜。
苏黛黛把东西分类打包。找李主任帮忙联系了供销社的采购员老赵。
老赵来看了货。翻了鞋底。捏了捏围巾的线头。拧开酸辣萝卜的坛盖闻了闻。
“鞋底纳得实在。这工比咱们柜台上的还细。”
“收不收。”苏黛黛问。
“收鞋一块一双。围巾六毛一条。酸菜坛子三毛一坛。量大从优。”
苏黛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双鞋六块。三条围巾一块八。十坛酸菜三块。
第一批货。总共十块八毛。
不多。但够了。
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老赵把钱点出来。苏黛黛当场分了。
周嫂拿到六块钱。手攥得紧的。
“这是我自己赚的。”
“你自己赚的。一分不差。”
周嫂深吸一口气。没哭。但笑得比哭还用力。
陈红梅揣着一块八。乐呵呵的。
“不多。但那感觉不一样。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小孙拿了三块。年轻脸皮薄。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苏黛黛摆手。
“谢什么。你们自己的手艺。我就是跑了个腿。”
消息传开了。
第二天。又有三个嫂子来找苏黛黛问能不能加入。
第三天。五个。
一周以后。报名做手工的军嫂已经有十四个了。
有人会纳鞋。有人会绣花。有人做虎头帽。有人打络子。有人会做豆瓣酱。
苏黛把人按手艺分了组。每组出一个小组长。负责收货验质量。
她自己管总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在本子上。白纸黑字。谁都能查。
张婉茹看着她那个写满数字的账本。摇了摇头。
“你是天生干这个的。”
“什么这个。”
“带人。办事。”
苏黛黛合上账本。
“我就是不想让大伙的日子只剩下带孩子。人活着。总得有点别的盼头。”
第二批货送出去。老赵来提货的时候带了供销社主任的话。
“你们这批鞋卖得快。柜台上放了两天就空了。主任说。下回能不能多做点。二十双起送。”
苏黛黛笑了。
“能。”
晚上。她把这事跟霍承洲说了。
霍承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手上管着互助托管。又管着手工副业。还要带安。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互助托管已经上了正轨。各组长自己能转。手工副业这边。张婉茹帮我盯着出货。我只管账和对接供销社。”
霍承洲看着她。
“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心里有数。”
“上回你也说心里有数。结果晕在厨房。”
苏黛黛噎了一下。
“那是怀孕的时候。不一样。”
“一样。你这个人。不到倒下不知道停。”
苏黛黛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知道他不是反对。是担心。
“行。我答应你。觉得累了就歇。不硬撑。”
霍承洲没说行不行。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红糖水出来。搁她手边。
“喝了睡。”
苏黛黛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正好。
“老霍。”
“嗯。”
“下个月那个交流会。我想把手工副业这块也一起讲。”
霍承洲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讲什么我都支持。”
苏黛黛弯了嘴角。
“那我可记住了。”
她低头喝完红糖水。脑子里已经在想交流会上该怎么开口了。
不用多华丽。就把这些嫂子们的日子。一件一件说出来就够了。
周嫂第一次拿到自己赚的六块钱时。手抖的那下。
刘嫂睡了个踏实觉之后。脸上多出来的那点血色。
陈红梅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黛黛你就是我们的福星。”
苏黛黛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是什么福星。
她只是做了一件事——把这些各自闷头苦扛的人。拢在了一块儿。
一个人扛不动的日子。十几个人搭把手。就扛动了。
她放下碗。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圆的。亮的。秋月。
心里头那个更大的计划。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