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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值了。”

苏黛黛是这么想的。

但有些人,偏偏不让你安生。

那天下午,苏黛黛去传达室取包裹——张婉茹帮她从供销社代买的毛线到了。

传达室的老刘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和一封信。

“苏同志,这儿还有你一封信。”

苏黛黛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没写邮编。邮戳是苏家村的。

她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回到家。

安在摇篮里睡着。屋里安静。

苏黛黛坐在桌前。把那封信搁在面前。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了。

信纸皱巴巴的。像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一看就不是苏建国自己写的——他不识几个字。大概是找村里有文化的人代笔。

“侄女黛黛:

大伯给你写这封信,心里头不是滋味。以前的事,是大伯糊涂了。你大伯娘脾气不好,对你说了些过分的话。大伯现在想通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现在过得好了,大伯替你高兴。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就想跟你认个错,把这门亲戚走动起来。毕竟你爸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看咱们断了来往。

你大伯 苏建国”

苏黛黛把信看完。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冷。

从头冷到脚。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想起那些年。

她爸妈走了之后,苏建国第一件事不是安顿她,而是把她爸妈的房子占了。粮食搬走了。家里值钱的东西——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全搬进了他家院子。

她那年才十二岁。

站在自家门口。门从里面锁了。

王翠花从窗户里探出头。“赔钱货,站那儿干嘛?进来干活!灶上的水烧了没?地扫了没?”

从那天起。她在大伯家就是一个免费的长工。

做饭。洗衣。喂猪。砍柴。种地。伺候一家老小。

没有一天休息。

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夏天背上晒得脱皮。

吃的是剩饭。穿的是堂姐不要的破衣裳。

后来她长大了。他们觉得她没了利用价值——嫁出去还能换一笔彩礼。

找的是隔壁村的赵大麻子。四十五岁。死了两个老婆。

彩礼三百块。

她就是这么逃出来的。

那封信上写“都是一家人”。

苏黛黛冷笑了一声。

“一家人。”

霍承洲傍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张信纸。

苏黛黛坐在窗边,抱着安,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他走过去拿起信看了一遍。

脸沉下来。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传达室收的。”

霍承洲把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心里不好受?”

苏黛黛摇头。“不好受什么。我早就对他们没感觉了。”

“那你在想什么。”

苏黛黛抬头看他。

“我在想——他们怎么知道我嫁了你。”

霍承洲眼神一沉。

对。

这是关键。

苏家村在几十公里外。苏建国一个种地的农民。怎么会知道她在军区?怎么会知道她嫁给了一个正师级军官?

“有人传了消息出去。”霍承洲说。

“嗯。”苏黛黛点头。“要么是上次他来军区门口闹那回,回去之后跟村里人说了。要么——最近又有人跟他透了你升官的事。”

霍承洲把信纸握在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不回。”

“确定?”

“确定。”苏黛黛的声音很平。“我跟他们之间。从我逃出苏家村那晚上就断了。这辈子不会再续。”

霍承洲看了她两秒。

然后走到火盆旁边。

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

扔了进去。

纸在火里卷曲。发黄。变黑。化为灰烬。

“不用回。”霍承洲说。

苏黛黛看着那团火。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霍承洲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坐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苏黛黛开口了。

“老霍。”

“嗯。”

“你说——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霍承洲的声音很沉。

“来了也进不了门。”

苏黛黛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我不怕他们来。我就是觉得恶心。”

“以后这种信。你不用看。直接扔了就行。”

“我得看。万一里面有什么花招。我得心里有数。”

霍承洲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但看完别往心里放。”

苏黛黛笑了一声。

“放不下去。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没地方给他们。”

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嘴巴吧唧了一下。苏黛黛低头看他,脸上的冷意散了大半。

“安。你以后长大了。妈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霍承洲看着她和孩子。

有些话没说出口。

但他心里清楚——

苏建国那封信不是终点。

那种人尝到甜头就会得寸进尺。第一封信不回,就会有第二封。第二封不理,可能就会有人上门。

他得提前安排。

“赵勇。”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明天让赵勇盯着传达室那边。以后苏家村来的任何东西——信也好、人也好。

一律拦在军区大门外面。

有些人不值得浪费一丁点情绪。

但也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