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霍承洲没回答。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等她跟上来。
苏黛黛小跑两步追上他。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场。有几个干部走过来想跟霍承洲打招呼。
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
带着苏黛黛一路出了省军区大院。
“真不说去哪儿?”苏黛黛跟在他身后。仰着脑袋看他的侧脸。
“到了你就知道了。”
省城的街道比红旗军区外面的镇子宽了三倍不止。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楼房。偶尔冒出一栋四五层的水泥建筑。
自行车铃铛声、叫卖声、公共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
苏黛黛的目光像是不够用。左看右看。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玻璃柜台。
“冷饮店。”
“冬天也开?”
“开。卖热饮。”
“哦……”
走了大约十分钟。
一栋五层高的大楼出现在面前。门口挂着巨大的红字招牌——
“省城第一百货商店”。
苏黛黛站住了。
玻璃橱窗里摆着的确良衬衫、搪瓷脸盆、收音机、暖水瓶。还有——
一整排花花绿绿的布料。
“这就是百货大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嗯。进去看看。”
苏黛黛跟着霍承洲走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柜台一排接一排,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站在柜台后面。
苏黛黛的眼睛几乎不知道往哪儿放。
布料柜台。糕点柜台。日用品柜台。还有一个柜台里摆着——手表。
“那是什么牌子的表?”她凑过去看。又缩回来。“算了别看了。肯定贵死了。”
霍承洲跟在她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看她在每个柜台前驻足三秒又移开。看她每次想伸手摸什么东西又把手缩回去。
“想买什么?”他问。
苏黛黛摇头。“就看看。”
“今天的会开得好。奖励你一样东西。”
苏黛黛回头看他。“奖励?你是我领导啊?”
霍承洲面色不变。“挑。”
苏黛黛咬了咬嘴唇。“真的?”
“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苏黛黛的目光在百货大楼里转了一圈。
布料柜台。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手指轻轻触上了一匹藏蓝色的灯芯绒。
“这个料子好。”她摸了摸。“厚实。做裤子禁穿。”
又摸了摸旁边一匹碎花棉布。
“这个做小薇的裙子正好。开春穿。”
再看看另一匹深灰的卡其布。
“这个给小川。他长个子了。裤子短了一截。”
霍承洲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看着她摸了三匹布。全是给孩子的。
没有一匹是给自己的。
“就这三块?”他问。
“嗯!够了。”苏黛黛回头冲他笑。“三个孩子一人一身新衣服。多好。”
霍承洲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你自己呢?”
“我?我有衣服穿啊。”
“你身上那件棉袄穿了两年了。”
苏黛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蓝色棉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齐。
“还能穿。不破不烂的。”
霍承洲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
没再说什么。
帮她把三匹布买了。售货员包好。苏黛黛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老霍。”
“嗯。”
两人走出百货大楼。
苏黛黛抱着布料,步子轻快。
“回去我得赶紧量尺寸。小薇长了一公分。做裙子得留出量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霍承洲走在她身边。忽然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啊?你去哪儿?”
“买个东西。一分钟。”
他转身走了。
苏黛黛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抱着布料。看着他的背影走回了商店里。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霍承洲出来了。
大衣口袋鼓了一块。
“买什么了?”苏黛黛好奇。
“没什么。走。带你去看看电影院。”
“电影院!”苏黛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在哪儿?远不远?”
“不远。两条街。”
他们沿着街走。苏黛黛一路看。一路问。
“那个是公园?里面有假山?”
“嗯。”
“那个是照相馆?能拍照片的那种?”
“嗯。”
“改天咱们能拍一张不?全家福那种。”
霍承洲步子顿了一下。
“可以。”
苏黛黛笑了。
电影院门口贴着海报。苏黛黛凑上去看了半天。
“这片子好看吗?”
“没看过。”
“那改天来看?”
“改天。”
他说“改天”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黛黛听出来了——
那不是敷衍。
是“以后有的是机会”的意思。
她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晚上回到招待所。
苏黛黛把布料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洗漱完出来。看见霍承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但没看。
他的右手压着大衣口袋里的那个东西。目光落在窗外。
苏黛黛没注意。
“老霍。我先睡了。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好。晚安。”
“晚安。”
苏黛黛躺下了。
霍承洲等她呼吸平稳了。才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条红色的围巾。
细绒毛的。柔软。鲜亮。
他看了看。叠好。压到了帆布包最底下。
等回去了再给她。
这个男人。
买个围巾跟做情报工作似的。